昭历二年的帝都,春夜尚带着一丝未尽的寒意。
星子疏朗,月色如水,流淌在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与寂静的街巷之间。
大将军府邸深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主人书房外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袁世平卸下了一日的朝堂纷扰,刚换上舒适的常服,准备歇下。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他揉了揉眉心,连日来北境军务的筹备,朝中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让他这位帝国柱石感到深深的疲惫。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老管家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次辅于正于大人,从后门来访,说有紧急要事求见。”
袁世平眉头瞬间拧紧。于正?这么晚了,还是从后门来?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
“请他到偏厅稍候。”袁世平沉声道,迅速重新整理好衣冠,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沉稳。
偏厅内,烛光不算明亮。于正并未坐下,而是在厅中焦虑地踱步。他年约四旬,面容原本算得上端正,此刻却显得憔悴不安,眼底带着血丝,连官服都似乎有些褶皱,显然是匆忙间出门,未曾仔细打理。
见到袁世平进来,于正立刻快步迎上,也顾不得寒暄客套,直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世平兄!深夜冒昧来访,实属无奈,还请兄台救我!”
袁世平心中一动,伸手虚扶:“于次辅何必行此大礼?坐下慢慢说。何事如此惊慌?”
于正却不肯坐,脸上满是愤懑与忧惧:“是那孔文渊!他……他如今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啊!”
原来,自上次朝堂之上,孔文渊弹劾于正贪污被昭历帝压下后,这位势头正盛的工部尚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动用各种手段,对于正及其门生故旧进行全方位的打压。
“他今日……今日竟派人将我府上一名负责采买的外院管事强行绑走,屈打成招,污蔑其借采购军需之名中饱私囊,并试图攀咬于我!”于正气得声音发颤,“这还不够,他指使御史台几名言官,连上三道奏折,弹劾我‘用人不明’、‘治家不严’、‘有负圣恩’!更可恨的是,他还让人在市面上散播流言,说我于正贪墨的军费,足以再建一座皇陵!这……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于正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都凸了起来:“他还在六部之间处处设卡,凡是兵部行文,涉及钱粮器械,工部必然百般刁难,拖延不办!他一个工部,凭什么手伸这么长!还有……我门下一位郎中,因其弟在孔文渊家乡为官时,与当地士绅有些龃龉,竟也被他寻了个由头,贬黜出京!这已非政见不合,这是要将我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啊!”
袁世平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于正生出几分鄙夷。好歹也是兵部出身,做到次辅之位,手段竟如此绵软,被人欺负到头上拉屎,却只知跑到自己这里来诉苦求救。他淡淡开口:“孔文渊手段是下作了些。不过,于次辅,陛下不是明察秋毫,始终站在你这一边吗?上次朝会,陛下可是当众斥责了他,维护于你。有陛下圣心眷顾,你何须惧他?”
听到“陛下”二字,于正脸上非但没有轻松,反而露出一丝苦涩与更深的无奈,他再次躬身,语气充满了感激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陛下天恩!于正粉身碎骨难以报答!若非陛下回护,下官……下官恐怕早已被那孔文渊及其党羽生吞活剥,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抬起头,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声音也哽咽起来:“世平兄,你可知……自从袁首辅离开朝堂,这两年间,朝堂风气变化有多大吗?当年首辅在时,虽也有争斗,但总归有个尺度,讲究个体面。可如今……唉!这孔文渊,自诩清流领袖,纠集一帮御史言官,动辄以‘道德’、‘气节’为名,党同伐异,顺者昌,逆者亡!陆国丰首辅……陆首辅虽位高,但性子温和,不愿与之正面冲突,如今这朝堂,眼看就要被那孔文渊一手遮天了!”
袁世平听到兄长袁士基的名字,眼神微黯,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捕捉到于正话语中的信息,问道:“你与陆国丰首辅,不是素有交情吗?为何不去寻他主持公道?”
于正的笑容更加苦涩,带着一种被孤立的心寒:“交情?呵……世平兄,自从陛下在朝堂上明确袒护我之后,那些自诩‘士大夫’清流一派的同僚,便有意无意地开始疏远我了。陆首辅……他也要平衡朝局,维系‘清流’的体面。我如今在他们眼中,怕是已成了依附皇权、幸进惑主的‘佞臣’了!我去寻他,又能如何?不过是让他为难罢了。”
听到这里,袁世平心中那点鄙夷渐渐化为了些许同情,还有一丝感慨。他叹了口气:“于大人,你呀……就是太过老实,只知埋头做事,不懂结党营私,经营势力。如今遇到风浪,环顾四周,竟无人可以倚仗,可悲,可叹。”
这一句“可悲可叹”,仿佛戳中了于正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落下来,但他迅速用袖子擦去,声音带着一种悲壮:“下官并非为自己哭!下官一路走来,蒙陛下信重,位居次辅,已是光宗耀祖,死而无憾!我只是……只是为我身边那些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的同僚、下属感到不值!他们个个忠肝义胆,能力出众,若只因与我于正走得近,便被归为‘于党’,在这场无谓的派系斗争中含冤受屈,甚至断送前程,那对我炎域,将是何等巨大的损失!我……我于心何安啊!”
看着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的于正,袁世平沉默了。他想起于正担任兵部尚书时,对自己这位大将军确实颇为尊敬,军务上也能尽力配合,虽有些文官的迂阔,但能力尚可,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如今被逼到这般田地,也确实可怜。
他沉吟片刻,终是心软了几分,沉声道:“于大人,不必过于忧心。陛下既然信你,便是你最大的依仗。孔文渊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只要你自己立身正,行事端,他们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承诺,“日后若真有性命之忧,或是遇到了实在过不去的坎,可随时来我府上。”
于正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次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多谢世平兄!多谢大将军!有此一言,于正感激不尽!他日若有差遣,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袁世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安抚了几句,便让老管家悄悄将于正从后门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