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于正,偏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袁世平却没有立刻回房,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波澜起伏。
“已经……两年了吗?”他喃喃自语。
兄长袁士基离开这权力中心,远离京都这是非之地,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间,他们兄弟二人全靠书信往来,竟未曾见过一面。信中多是谈论天下大势、北境军务、龙斛计划进展,对于朝堂这些蝇营狗苟的争斗,兄长向来不屑多提,想必在丹白那世外山庄,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叶武那小子,倒是偶尔能回京一趟,但每次都来去匆匆,仿佛有忙不完的事情,父子间竟也说不上几句贴心话。想到这里,袁世平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份摊开的、盖着玉玺兵部大印的调令上。那是昭历帝亲自下达的密旨,用语正式而隐晦: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北疆重镇,国之藩篱。今闻边事繁杂,民夷杂处,需得力重臣前往整饬,以固疆圉。着大将军袁世平,总揽北境军务督查事宜,准其便宜行事,遴选干员,组建行辕,克日前往,详勘地理,整肃防务,安抚流移。一应军需调度,沿途州县,俱当协济,不得有误。钦此。】
这便是不久前,昭历帝暗中命令他筹备接手北境军务的正式文件。如今,各项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不日他便将亲自北上,去面对那个盘踞北境多年、如今愈发骄横难制的北天柱——白牧之。
根据他安插在北境的暗线不断传回的情报,如今的白牧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骁勇善战、虽狂妄却尚有底线的边军名将。他变得贪婪无度,疯狂敛财,苛待部下,凌虐百姓,性好渔色,强抢民女之事时有发生。曾经的“北天一柱”,已然堕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残暴不仁的军阀。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就是这样一个似乎众叛亲离、倒行逆施之人,运气却好得出奇。国境以北,原本彪悍难缠的蛮族各部,竟在近一年里呈现出大规模的、近乎溃散般的逃离态势。白牧之所谓的“开疆拓土”,几乎未曾遇到过像样的抵抗。往往大军所至,蛮族部落便望风归附,甚至主动跪地,祈求炎域军队的庇护,仿佛身后有更加可怕的洪水猛兽在追赶。
这极不正常的现象,让袁世平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团。白牧之的残暴或许能解释一部分蛮族的屈服,但绝不足以让整个北方的格局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究竟在国界以外,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走向书房内侧一个上锁的巨大橱柜,取出几卷颜色泛黄、以特殊药水处理过以防虫蛀的古老羊皮卷和线装书。这些是他袁家世代收藏的、关于北方乃至更遥远地域的珍贵史料与地理志。其中一些,甚至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那个名为“华胥”的统一王朝时代。
烛光下,他缓缓展开其中最为古老的一卷羊皮地图,上面的山川河流、部族分布与现代地图迥异,但大致轮廓依稀可辨。他的手指划过代表如今炎域北境的区域,然后继续向北,深入那片在现代地图上往往标注为“未知”或“蛮荒”的广袤土地。
据这些古书记载,炎域以北,是东西绵延近两万里,南北最宽处达八千里的巨大疆域。那里并非不毛之地,而是生活着上千个大小不一、风俗各异的蛮族部落,他们逐水草而居,或耕或猎,形成了复杂而动态的生态。
而在这片广袤土地的极北之处,古籍中提及了一个著名的、近乎神话的建筑——黑城墙!
传言,黑城墙东西蜿蜒近两万里,高度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二十丈! 它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横亘在北方大陆的尽头,隔绝了已知的文明世界与更加神秘的北方。
随着阅读的深入,一段被尘封已久、波澜壮阔的古老历史,在袁世平眼前缓缓展开:
据载,距今约一千二百年前,如今鼎立的炎域、冰蜀,乃至西方那个占据原华胥国近三分之二领土、当世最强的帝国——云骧,本属同一国度,其国号为——华胥!
那时的华胥国,疆域辽阔无比,远超今日三国之和,物产丰饶,文明鼎盛,百姓安居乐业,是名副其实的天朝上国。
然而,在华胥国以北,除了那些散居的蛮族,还生存着一个强大的、被称为 “神族” 的种族。古书中对他们的描述光怪陆离:他们身材普遍比人类高大魁梧,形态各异。其中既有与人类外貌相仿、被称为贵族的存在,也有茹毛饮血、状如野兽的“野人”,甚至还有半人半兽、匪夷所思的形态。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区别于人类的生理特征——他们的血液是浓稠的黑色,并且眉心天生镶嵌着一枚如同玉石般、颜色殷红的斑点。
正因为其部分族类凶残暴戾,尤其喜以人类为食,特别是年轻女子。在当时,华胥国的子民更习惯于称他们为 “魔族”。
这些神族(魔族)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分散为上百个大小族群,互相征伐。但他们对华胥国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为了保护子民,华胥国与北方的神族常年处于战争状态。
华胥国子民团结一心,勇武善战,历经数百年的浴血奋战,终于在九百年前,抓住机会,给予神族联军毁灭性打击,将其主力彻底击溃!随后,华胥大军对溃散的神族进行了残酷的清算与屠杀,活下来的神族不足三成,仓皇向北逃窜。
当时的北方蛮族,早已臣服于华胥国的强大武力,视华胥为“天兵”,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华胥国因国土过于辽阔,管理已显吃力,无意再向北进行直接统治,便采取了怀柔政策,与蛮族关系维持得不错。战后,蛮族更是主动充当向导和辅助力量,帮助华胥国军队继续向北追击残存的神族。
一路追亡逐北,环境愈发恶劣,冰原、雪山、极寒……幸存的不足十分之一的神族,被一路赶到了大陆的极北之地,一片苦寒荒寂之所。
华胥国远征军也因补给线过长,气候实在过于恶劣,非战斗减员严重,最终选择了退兵。
然而,谁都未曾料到,就在这片绝地,那些濒临灭绝的神族残部,竟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他们摒弃前嫌,空前团结,在此地绝地反击,竟然将尾随而至、同样疲惫不堪的蛮族联军击败,奇迹般地争取到了一线生机和一片狭小的生存空间。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幸存下来的神族,就在这片不毛之地顽强地扎根下来,吸取了几乎亡族灭种的惨痛教训,深知需要休养生息,不能再与南方的华胥国为敌。他们开始倾尽全力,建造一道巨大的屏障,以隔绝南方可能再次到来的威胁——这便是黑城墙的由来!
古书记载,他们采集极北之地特有的玄冰与一种坚逾精钢的黑曜石,混合某种未知的粘合剂,开始构筑这道前所未有的防线。这一修,便是整整七十年!一代又一代的神族投入其中,直至筑成了这东西绵延两万里、高二十丈的黑色巨龙!
由于相隔过于遥远,且华胥国战后重心转向内部发展,一开始竟未察觉。等注意到北方异动时,黑城墙已然初具规模。神族紧贴城墙北侧,建立起了一系列坚固的城市、堡垒和后勤据点,形成了完整的防御体系。此时华胥国再想远征,已是千难万难,劳师袭远,胜负难料。
而更致命的是,彼时的华胥国,辉煌鼎盛之下,内部早已矛盾丛生,中央权威日渐衰落,地方势力尾大不掉,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内乱与分裂。再也无力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北伐。
此后,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乱世,分分合合,华胥之后,再也未能出现一个真正统一原华胥全境的王朝。最终,原来的华胥疆土上,逐渐形成了三个主要国家——东方的炎域,中部的冰蜀,以及西方那个占据原华胥核心区域、领土最为广袤、国力也最为强盛的云骧帝国。
合上古老的卷册,袁世平久久无言。烛火跳动,映照着他凝重而深邃的面容。
这些散落在历史尘埃中的碎片,与如今北境正在发生的诡异情形,隐隐约约似乎串联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
难道……那道沉寂了近千年的黑城墙之后,那些几乎被遗忘的“神族”,要卷土重来?
是他们,导致了蛮族的大规模南迁,造就了白牧之所谓的“不世之功”?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北境面临的,就绝不仅仅是白牧之这一个军阀的问题,而可能是……一场时隔近千年,即将再次席卷而来的、来自北方神秘种族的巨大风暴!
袁世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
这一次北上,恐怕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