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袁世平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罗列着可能随他北上的将领、参谋、斥候以及各类后勤文职人员。北境之行,凶险莫测,不仅要面对拥兵自重、已然军阀化的白牧之,更要探查那笼罩在“神族”阴影下的未知威胁。此行的人选,关乎成败,甚至关乎生死,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他指尖蘸着朱砂墨,在几个名字上反复圈点,又时而停顿,眉头紧锁。
赵破虏,年方二十五,却已在西境与冰蜀的小规模冲突中屡立战功,擅使一杆马槊,冲锋陷阵,勇不可当,是军中新兴的少壮派代表。用他,可增锋锐之气,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战事。
司马文若,精干的中年汉子。原是刑部的干吏,后转入军中效力,心思缜密,尤善刑侦、情报分析与渗透策反。白牧之在北境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军中关系复杂,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物去抽丝剥茧,查明真相,甚至从内部进行分化。
李崇山, 老成持重,精通营垒构筑、粮草转运、军纪整肃。北境新附之地,流民混杂,白牧之军纪败坏,需要一个能迅速恢复秩序、稳固后方的人。李崇山胜在一个“稳”字,是维系大军根基的不二人选。
还有精通堪舆地图的绘图官,熟悉北方蛮族语言风俗的通译,善于治疗冻伤、应对恶劣环境的军医官……林林总总,袁世平需要在有限的编制内,构建一个功能齐全、能应对各种复杂情况的团队。
他反复权衡着每个人的优缺点,考虑着他们之间的配合,以及……忠诚。
北境天高皇帝远,白牧之很可能有反意,他绝不能带去任何可能被收买或意志不坚之人。
思虑良久,他终于在几个核心名字上重重画下了圈。窗外,天光已微微发亮。
连续几日的筹划,让袁世平感到有些气闷。这日清晨,他换上一身寻常的青色锦袍,仅带了两名便装亲随,信步走出府门,想在帝都的街巷中走走,换换思绪。
然而,帝都的清晨,却并非他记忆中那般井井有条、祥和安宁。虽然商铺依旧开门,小贩依旧吆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的躁动与不安。
走过西市口,只见一群百姓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肤色黝黑、明显是北方蛮族打扮的人。那人似乎精神有些恍惚,手舞足蹈,口中反复用生硬的炎域语念叨着:
“……来了……他们来了……黑色的血……红色的眼睛……不,是眉心……是红点!天神!是天神下凡了!”
“抵抗……没有用……草原上的雄鹰折断了翅膀,部落的勇士变成了羔羊……”
“皈依……只有皈依……才能得到救赎……才能在末日中存活……”
周围百姓听得面面相觑,有人好奇,有人恐惧,也有人嗤之以鼻,骂一句“胡言乱语的蛮子”。但那蛮族之人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宣扬着那套令人不安的言论。
袁世平蹙眉,继续前行。在一条茶馆聚集的街巷,他听到几个茶客也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北边来的那些蛮子,都说有什么‘神族’要来了!”
“可不是嘛,说得神乎其神,刀枪不入,还能呼风唤雨!”
“屁的神族!我看就是些装神弄鬼的妖怪!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跑到我们这儿来,还能是神?”
“哎,话不能这么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万一真有什么……我们这些小民可怎么办?”
类似的议论,在不同角落响起。“神族”这个词,如同一种无形的瘟疫,随着北境难民的涌入,开始在帝都的市井之间悄然传播、发酵。
正行走间,忽见前方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士兵,正在驱散一群聚集在街角的蛮族难民,动作颇为粗暴。为首一员将领,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脸色铁青,正是禁军统领张诚。
“散了散了!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想造反吗?全部回南营安置点去!再敢私自聚集,煽动言论,按扰乱治安论处!”张诚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难民们畏畏缩缩,不敢反抗,在士兵的驱赶下,悻悻然地散去。
张诚一回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袁世平,愣了一下,连忙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末将张诚,参见大将军!”
“张统领不必多礼。”袁世平虚扶一下,看着张诚那写满疲惫与烦躁的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难民……似乎情况不太对劲?”
张诚如同找到了倾诉对象,重重叹了口气,满腹牢骚顿时倾泻而出:“大将军,您有所不知!这些从北境涌来的蛮族,简直就是一群瘟神!一开始还只是零星一些,说些胡话。后来人越来越多,成群结队,拖家带口,把京都外围搅得乌烟瘴气,治安案件频发!”
他指着难民离去的方向,气愤地说:“他们嘴里嘟囔的,无非就是什么神族天下无敌,马上就要打过来统治世界了!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末将没办法,只好请示上官,将这些人统一集中到城南的废弃军营里,统一管理,发放些粥食,免得他们四处流窜生事。”
说到这里,张诚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可谁能想到!把这帮人关在一起,不仅没让他们消停,反而……反而坏事了!他们在里面互相影响,互相洗脑,不知道怎么就鼓捣出了一个什么——‘拜神教’!”
“拜神教?”袁世平眉头紧锁。
“对!就是拜神教!”张诚语气激动,“这帮人,自己被那所谓的神族迫害得家破人亡,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到我们炎域来乞活。可他们非但不恨不怨,反而开始崇拜起那些神族来了!他们宣扬说神族灭世是不可避免的天命,是神灵对人类的惩罚!只有尽早皈依他们的‘神教’,诚心信仰那些神族,才能在末日审判中得到宽恕,保住性命,甚至……甚至能成为神族的仆从,获得新生!”
袁世平听得一阵无语,沉声道:“荒谬!被人打得抱头鼠窜,却去崇拜施暴者,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谁说不是呢!”张诚一拍大腿,“可他们就是信了!而且信得无比虔诚!现在那个南营安置点,简直成了他们传教的大本营!里面整日里举行些稀奇古怪的仪式,念念有词,甚至有人用自残的方式来表明虔诚!我们派人弹压,他们反而更加狂热,说什么为神献身是荣耀!现在这邪教的风声,已经隐隐约约传到外面来了,引得一些帝都本地的好奇百姓,甚至有些地痞无赖,都偷偷跑去围观,甚至有人被蛊惑加入了!”
张诚越说越忧心:“大将军,帝都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百年来何曾有过这般乱象?如今被这些数以万计的蛮族灾民搞得乌烟瘴气!这还只是开始,据边境关卡汇报,陆陆续续还有更多的灾民正在南下途中!再这么下去,末将……末将这禁军统领,怕是真要焦头烂额,难以维持了!”
看着张诚焦虑万分的样子,袁世平的心情也愈发沉重。北境的威胁尚未明朗,其带来的混乱涟漪却已波及帝都心脏。这“拜神教”的出现,更像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预示着那未知的“神族”,可能不仅仅拥有武力上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