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衙署,位于皇城东南隅,相较于其他几部的喧嚣,此处更多了一份庄重与清寂。尚书值房内,苏知仪正埋首于一堆古籍典章之中,纤长的手指握着朱笔,在一份关于修缮先贤祠的章程上细细批注。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素雅的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衬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她并非绝色,但眉宇间自有书卷清气,眼眸澄澈如秋水,常年浸润于典籍之中,赋予了她一种超越容貌的、内敛而坚韧的风华。出身清寒,全凭自身才智与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比任何人都深知其中艰辛,也格外珍惜这身官服所代表的职责与尊严。
忽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名她亲手提拔、极为信赖的侍女匆匆入内,脸色有些发白,手中捧着一个以明黄锦缎包裹的狭长木盒。
“尚书大人,”侍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宫中……内侍监派人送来的,说是……陛下亲赐。”
苏知仪抬起头,有些诧异。昭历帝虽偶有赏赐,但多是循例,如此单独、以这般形制送来,却是少见。她放下朱笔,净了净手,这才接过木盒。
入手微沉。解开锦缎,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预想中的珠宝珍玩,亦非古籍字画,而是一卷以明黄绶带系着的……帛书。
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这种形制,非诏非敕,却带着浓重的宫廷私密意味。她挥退侍女,独自一人立于案前,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绶带。
帛书缓缓展开,上面是御用翰林清秀却隐含锋芒的字迹。开篇是例行公事般的嘉许,赞她“才德兼备,恪尽职守”,然而,字里行间渐渐透出的意味,却让她指尖冰凉。
“……朕每思及爱卿夙夜在公,劳形于案牍,未尝不恻然心动。深宫寂寥,凤位久虚,常感无人可与言说天下事,共赏这万里江山图卷。爱卿学识渊博,见识卓远,风姿卓然,实乃上上之选……”
“……若得爱卿常伴左右,佐理阴阳,非惟朕之幸事,亦乃社稷之福泽。望卿体察朕心,勿负此良缘佳期……”
“轰——!”
苏知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瞬间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她扶着书案边缘,才勉强稳住几乎要软倒的身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厌恶与恐惧交织着,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是懵懂少女,深知这轻飘飘的帛书背后,是皇权的森然重量。昭历帝此举,绝非真心慕艾,更像是一种对“父皇未曾得到之物”的掠夺,一种证明自身权力无所不能的畸形展示!她仿佛能透过这帛书,看到那双隐藏在龙袍之后、充满占有欲与亵玩意味的眼睛。
屈辱!
无尽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她寒窗苦读,凭借真才实学,挣脱了女子固有的命运枷锁,立于这庙堂之上,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帝王后宫众多玩物中的一个!她的才华,她的抱负,她视为生命的尊严,在这皇权面前,竟如此轻贱,可以被随意揉捏、赏玩!
恐惧!
深宫似海,那是吞噬无数女性灵魂的牢笼。一旦踏入,她将不再是礼部尚书苏知仪,而是后宫无数嫔妃之一,她的才学将成为取悦君王的点缀,她的意志将被彻底磨灭。更可怕的是,她隐隐感觉到,昭历帝对她,并非寻常的纳妃,其中还夹杂着对先皇某种隐秘的挑战与报复,这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她紧紧攥着那卷帛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其捏碎。胸腔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值房内寂静无声,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擂鼓声。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觉置身于冰窖之中。
帛书之事,如同阴云笼罩,苏知仪强撑着处理完当日紧要公务,便称病提前返回府邸——那是朝廷配发给高级官员的宅院,清雅简朴,如同她的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次日午后,她正在书房中试图平复心绪,思考对策,门房却来报:工部尚书孔文渊孔大人来访。
苏知仪心中猛地一沉。孔文渊?他与自己素无深交,甚至因其与于正争斗,苏知仪秉持中立,还曾被他那一派的言官暗中非议过“明哲保身”。此刻他突然来访,绝无好事。
“请孔大人前厅用茶,我稍后便到。”苏知仪整理了一下官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前厅中,孔文渊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见到苏知仪出来,他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看似和煦,实则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笑容。
“苏尚书,听闻最近公务繁忙,在下特来探望。”孔文渊开口,声音带着文官特有的拿腔拿调。
“有劳孔尚书挂心,只是些许小恙,不敢劳动大驾。”苏知仪微微欠身,语气疏离而客气。
孔文渊呵呵一笑,目光在苏知仪身上扫过:“苏尚书何必客气。同朝为官,相互关心亦是应当。更何况……”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苏尚书如今,怕是即将贵不可言,本官提前来道贺,也是理所应当。”
苏知仪的心瞬间揪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孔尚书此言何意?下官愚钝,还请明示。”
孔文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那伪善的笑容愈发明显:“苏尚书是聪明人,何必与本官打这哑谜?宫中传闻,陛下对苏尚书……可是青眼有加啊。那日御书房……呵呵,陛下可是亲口赞誉苏尚书乃‘女中魁首,风姿卓然’。”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知仪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心中更是笃定,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逼迫:“苏尚书,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寻常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依本官看,苏尚书也不必再辛苦操持这礼部繁重事务了,早日准备入宫,伺候陛下,方是正理。届时,母仪天下,光耀门楣,岂不胜过在此埋首故纸堆万倍?”
苏知仪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恶心直冲喉头,她强忍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冷得像冰:“孔尚书!请慎言!下官身为朝廷命官,职责所在,乃是处理礼部事务,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事。入宫与否,乃陛下圣心独断,亦是下官私事,不劳孔尚书如此‘关怀’!”
见她如此“不识抬举”,孔文渊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与不耐烦:“苏知仪!本官好言相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陛下心意已决,岂是你能违逆的?你以为你这尚书之位是如何得来的?若非先皇破格任用,你一介女流,安能立于这朝堂之上?真以为自己学富五车?和那些大学士比,你也就多了个把双腿分开的本事。如今陛下垂恩,正是你报效之时,岂能推三阻四,岂非不忠不义?”
他站起身,踱了一步,语气更加刻薄:“还是说……苏尚书心中另有所属?或是自恃才高,连陛下也看不上眼?本官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的一切,皆是皇恩所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若执迷不悟,惹得陛下震怒,届时,恐怕不止是你自身难保,便是你那些故旧亲朋,也要受你牵连!”
这番连敲带打、威逼利诱、甚至带着人格侮辱的话语,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苏知仪的心上。她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她一生清白自守,凭才学立世,何曾受过如此污言秽语的逼迫?
“孔文渊!”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霍然起身,脸色煞白,眼中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为国尽忠,为民请命,反而在此行此逼迫龌龊之事,构陷同僚,你……你枉读圣贤书!滚!”
被一个女子,如此厉声斥责,孔文渊顿时恼羞成怒,他指着苏知仪,厉声道:“苏知仪!你敢如此对我说话?好!好!你既然执意要自寻死路,那就休怪本官没有提醒过你!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怒气冲冲地离去。
孔文渊走后,苏知仪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屈辱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孔文渊的到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身处绝境。昭历帝的欲望,加上这些趋炎附势、助纣为虐的朝臣,构成了一张她难以挣脱的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