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昭历帝戎平端坐于金銮殿之上,接受百官朝拜。他目光扫过丹墀之下,习惯性地寻找那个清冷而独特的身影——礼部尚书苏知仪。然而,属于她的位置,却是空的。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女子偶有不适。但随着朝会议程进行,礼部一应事务皆由侍郎代为奏对,而苏知仪始终未曾出现,一种莫名的焦躁开始在他心头滋生。
临近散朝,一名内侍监匆匆从侧殿步入,脸色惶恐,手中捧着一封未曾封缄的信笺,疾步走到御阶之下,低声向御前总管禀报了几句。总管脸色微变,不敢怠慢,立刻将信笺呈送到了龙案之上。
戎平瞥了一眼那信笺,纸张寻常,字迹却是他熟悉的、属于苏知仪的清秀笔迹,只是这笔画间,似乎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决绝的力道。信笺上款,赫然写着——“陛下亲启”。
他心中那不安的预感陡然放大。挥退了正要奏事的一名官员,在满朝文武疑惑的目光中,他撕开了信笺。
信的内容并不长,措辞甚至堪称恭敬,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却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戎平的心里:
“臣苏知仪,昧死上书陛下:
臣本寒微,蒙先帝及陛下不弃,擢于草莽,委以重任,位列卿贰,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臣虽女子,亦知忠义,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
然,臣之所恃,不过胸中点墨,心中尺规。立身朝堂,凭者才学公心,而非颜色姿容。陛下日前所谕,天恩浩荡,然实非臣之所愿,亦非臣立世之基。入宫侍奉,非臣之志,若强而行之,恐玷污宫闱,有损圣德。
臣深知,抗旨不遵,罪该万死。然,志不可夺,节不可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今臣去矣,挂印封金,不敢取朝廷一物。天涯海角,此身长怀陛下知遇之恩,然此心此志,唯天地可鉴。
伏惟陛下,保重龙体,以社稷为重,以贤臣为念。则臣虽远在江湖,亦感念圣恩。
罪臣苏知仪,顿首再拜。”
“啪!”
一声脆响,昭历帝手中的白玉扳指竟被硬生生捏碎!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那封信笺在他手中被攥得扭曲变形!
跑了?
她竟然敢跑!
不仅跑了,还留下这么一封看似恭顺、实则字字如刀、充满了对他意图的鄙夷与抗拒的书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苏知仪是玉,他这九五之尊,在她眼中竟是污秽的“瓦”?
“非臣之志”?她的志,难道比自己的圣意还要高?
无边的怒火混合着被羞辱、被违逆的暴戾,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有人如此公然、如此彻底地违抗他的意志!而且,是以这种他最无法接受的方式——逃离!这不仅仅是拒绝,更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挑战和蔑视!
“好!好一个苏知仪!好一个‘宁为玉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殿内百官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怒火,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查!”他猛地将揉烂的信笺摔在龙案上,厉声咆哮,“给朕查!她去了哪里?是谁在帮她?封锁所有城门,严查各路关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天涯海角去!”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整个帝都,因为一个女人的消失,瞬间暗流汹涌,风声鹤唳。
大将军府。
北征行辕的筹备已近尾声,各项事务有条不紊。但苏知仪之事,以及朝堂上下对北境危机、帝都乱象的漠然,让袁世平心情极度压抑,仿佛有一团乌云堵在胸口,难以排遣。
这日午后,他忽然想起张诚所说的南城难民营。那股诡异的“拜神教”,还有那些形容凄惨却秩序井然的蛮族难民,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他决定亲自去看看,不带任何随从,也不通知任何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换上了一身宽大的、料子普通的灰色布袍,将平日不离身的佩剑,用布条仔细缠绕后,斜挎在袍内,掩藏起来。他身形过于魁梧雄壮,即便穿着普通衣物,那渊渟岳峙的气度与远超常人的体型,依旧如同鹤立鸡群,但也只能尽量低调了。
南城旧营,原本是京畿卫戍部队的一处驻地,早已废弃多年,如今却成了容纳数万蛮族难民的巨大巢穴。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汗臭、污物、疾病和绝望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营地的栅栏歪歪扭扭,许多地方已经破损,无人修缮。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如同蚁穴般拥挤的窝棚,大多是用破烂的毛皮、树枝和捡来的破布搭建,勉强遮风挡雨。许多难民衣不蔽体,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麻木,脸上看不到丝毫生气。
营地中央,架着几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翻滚着近乎透明的、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这就是他们赖以活命的食物。一些面黄肌瘦的难民,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手里拿着破碗,眼神空洞地等待着那点可怜的施舍。
袁世平的心沉了下去。他深知,朝廷虽然拨下了赈灾款项,但经过层层盘剥,到了这最底层,早已所剩无几。而这些难民,在不久之前,还是肆虐北境、烧杀抢掠的敌人,如今落难,自然没多少炎域官员会真心心疼他们,能有一口吊命的稀粥,已算是“皇恩浩荡”了。
然而,令他感到极其诡异的是,尽管环境如此恶劣,食物如此匮乏,这三万多人的难民营,竟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骚乱、哄抢或是暴动。难民们虽然麻木,虽然绝望,但却维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秩序”!
他仔细观察,发现在那些排队的难民队伍旁,在一些窝棚聚集的区域,总有一些看似普通的难民,在无声地走动、巡视。他们并不说话,只是用眼神,或者一些极其细微的手势,就能让一些稍有躁动迹象的难民安静下来,重新归于死寂。这些人,像是隐藏在羊群中的头羊,或者……牧羊犬。
是什么力量,能让这三万多饥饿、绝望、曾经彪悍不羁的蛮族,如此驯服?
是恐惧?对身后那未知“神族”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压垮了他们所有的反抗意志?
还是那诡异的“拜神教”?用虚幻的“神佑”和“末日审判”,从精神上彻底控制了这些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袁世平感到一股寒意。这南营,看似混乱破败,实则像是一个被无形之手严密控制的巨大牢笼,里面关押的,是三万多名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在营地外围徘徊观察了将近一天,直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暗。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浓重。
夜幕开始笼罩帝都,南城一带本就偏僻,加之难民营的存在,更是人迹罕至,显得格外阴森。袁世平怀着沉重的心情,准备返回府邸。
就在他穿过一条昏暗、堆满杂物的胡同时,异变陡生!
“救——!”一个凄厉的女声骤然响起,却又如同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袁世平猛地转头,只见斜对面另一条更狭窄的死胡同里,一个衣衫几乎被撕烂、露出大片雪白肌肤的女子,正踉跄着朝胡同口跑来,脸上满是惊恐与泪水。她看到了身材高大如同铁塔般的袁世平,眼中瞬间爆发出求救的光芒,刚喊出一个“救”字……
“啪!啪!”两声清脆而狠辣的耳光声响起!
女子身后,如同鬼魅般窜出两名彪形大汉,似乎是蛮族。一人从后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人则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力道之大,打得那女子口鼻瞬间窜血,眼神都涣散了一下。
“妈的!小贱人!还敢跑?”一名大汉狞笑着,开始撕扯女子身上本已不多的布料。
“嘿嘿,哥几个今天开开荤,这帝都的娘们,皮肤还挺滑溜!”另一名大汉污言秽语,拖着女子就往胡同深处拽。
“恶贼!”袁世平目睹此景,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顶门!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禽兽不如之事!他本就是军人,血性刚烈,岂能容此龌龊!
他怒吼一声,身形如电,便朝着那胡同冲了过去!那两名大汉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多管闲事,而且来人身形如此骇人,都是一愣。
然而,就在袁世平即将冲入胡同的瞬间——
“咻!咻!咻!”
几声极其轻微却又尖锐无比的破风声,从侧上方袭来!目标是他的头、胸、腹多处要害!
偷袭!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