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1章 探望
大将军府邸,昔日肃杀威严的气氛被一股浓重的药石味与压抑的悲伤所取代。袁世平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胸口、肋下、肩背、左臂乃至右腿皆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他伤势极重,若非根基深厚,天罡真气护体,加之救治及时,恐怕早已殒命于那肮脏的胡同。

然而,他此刻的心思,大半却不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在隔间另一张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儿子——袁叶武身上。

御医署最好的大夫已被请来,诊脉之后,皆是摇头叹息,面露难色。袁叶武的外伤倒不算致命,但其体内真气混乱不堪,两股属性迥异、本该水火不容的强横力量正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撕扯,导致经脉多处受损,丹田气海更是如同沸鼎,情况比袁世平要凶险十倍!

“大将军,”首席御医斟酌着词句,语气沉重,“袁公子体内……似有两股极强的异种真气在互相攻伐,此乃武学大忌,凶险异常。老夫等只能以金针渡穴、温和药石暂且稳住其心脉,疏导部分淤积之气,但若要根治,非化解或导顺这两股真气不可。否则……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唉……”

袁世平闭上眼,痛苦地挥了挥手,示意御医退下。他何尝不知双心同修的危害?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叶武不仅真的去尝试了,而且……似乎还在某种程度上,成功地运用了出来!那晚他力压姜瑞松的诡异战法,那身上交替闪烁的淡黄与淡青光芒,此刻想来,依旧如同梦幻,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真实。

几个时辰后,在御医精心施为和珍贵药物的作用下,袁叶武终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迅速恢复清明,但那双眸子深处,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痛苦。

“父亲……”他声音沙哑干涩,想要撑起身子,却牵动了内伤,猛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别动!”袁世平急忙喝止,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感觉如何?体内真气……”

袁叶武勉强压下咳嗽,靠在软枕上,露出一抹惯有的、却显得有气无力的笑容:“还……死不了。让父亲担心了。”

袁世平盯着他,语气变得严肃无比:“叶武,你老实告诉为父!你体内那天罡真气与玄门真气……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何时开始同时修炼两种心法?你可知这是取死之道?!”

袁叶武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父亲锐利的目光,转而看向屋顶承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哦,那个啊……就是……闲着没事,琢磨着玩玩。谁知道打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就……都用出来了。”他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玩玩?!”袁世平气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牵动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那是能玩的东西吗!”

袁叶武随便“嗯”了一声,岔开话题:“父亲,您的伤势如何?那姜瑞松后来怎么样了?”

见儿子如此回避,袁世平心中叹息,知道再逼问下去也无结果。叶武从小就极有主见,心思深沉,他若不想说,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他只能压下满腹的忧虑与疑问,沉声道:“为父还撑得住。他们……跑了。官兵赶到时,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叶武,为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苏尚书。”

提到苏知仪,袁叶武的神情微微一凝。

“苏姑娘……她,安全离开了吗?”

袁世平摇了摇头,脸上愧色更浓:“那夜你昏迷后,为父才得知……她并未按计划离开京都。”

“什么?”袁叶武眉头微蹙。

“她如今……就藏在我们府中。”袁世平压低了声音,“伪装成了后厨新来的帮佣。”

原来,那夜苏知仪得到“丹白”二字后,本该连夜出城。但她恰好遇到外出回家的袁叶武。两人相见甚欢,便约好结伴同行。次日,袁叶武临走前想和父亲道别,久等父亲不归,心中不安,出门寻找,这才撞上了那场血腥伏击。

苏知仪在府中等不到袁叶武,又听闻外面似乎出了大事,心中惶恐,更不敢独自贸然行动。次日,便传来了大将军父子遇袭重伤的消息,整个帝都戒严盘查,她更无机会离开,只得在袁世平心腹管家的安排下,暂时藏身于府内最不起眼的厨房区域,扮作一个沉默寡言、容貌普通的烧火丫头。

“此事……是为父连累了你们。”袁世平叹息,“将兄长下落告知她,很可能会横生枝节,让你们的计划承担风险。”

袁叶武却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了然:“父亲不必自责。其实……大伯早已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兄长?”袁世平一怔。

“嗯。”袁叶武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袁士基的话语,“我频繁往来京都与丹白,除了传递消息,大伯一直叮嘱我,要暗中留意苏姑娘的境况。他曾说……苏姑娘才华过人,心性高洁,然出身寒微,在朝中并无根基。身处这虎狼环伺的朝堂,尤其是……被那位心性日渐难测的陛下盯上后,她就像一只误入狮虎领地的小白兔,周围全是垂涎欲滴的猛兽,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无人庇护,她根本走不远。”

袁世平默然。兄长看得远比自己透彻。他当初只觉苏知仪刚烈,却未深想她在这权力漩涡中的脆弱。如今看来,自己告知她丹白之处,或许早在兄长预料之中。

“所以,”袁叶武收回目光,看向父亲,“大伯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危机来得如此之快,形势如此酷烈。如今苏姑娘藏身于此,也算暂时安全。待我伤势痊愈,就带她离开。”

父子二人正低声交谈间,门外传来管家急促而恭敬的通报声:“老爷,少爷,陛下……陛下驾到!”

两人俱是一惊!昭历帝竟然亲自前来探视?

很快,一阵沉稳而带着威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昭历帝戎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穿着隆重的朝服,只是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帝王气度却丝毫不减。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凝重,目光扫过床榻上的袁世平,又看了一眼隔间同样卧床的袁叶武。

“爱卿!叶武!伤势如何?”昭历帝快步走到袁世平榻前,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担忧,“听闻爱卿遇袭,朕心甚忧!是何等狂徒,竟敢在帝都行凶,重伤朕的柱国重臣!朕已下令,全城搜捕,定要将凶手碎尸万段!”

“臣……臣惶恐!”袁世平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昭历帝轻轻按住。

“爱卿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昭历帝坐在宦官搬来的锦墩上,仔细看了看袁世平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势如此之重……御医怎么说?”

“回陛下,御医已诊治过,需好生将养些时日。”袁世平恭敬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昭历帝颔首,又转向袁叶武,“叶武伤势似乎更重?朕听闻,多亏叶武及时赶到,才将贼人击退。”

“犬子只是尽了人子本分。”袁世平连忙接口,“劳陛下挂心,实不敢当。”

昭历帝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和煦,但话语却似乎意有所指:“叶武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能在那等凶徒手下护得爱卿周全,实乃虎父无犬子。”

昭历帝目光在袁叶武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转向袁世平,叹道:“爱卿啊,你是我炎域的擎天之柱,北境之事,尚需你主持大局。此番遇袭,更是说明暗处敌人亡我之心不死!你定要尽快好起来。北征之行,或许要稍作推迟了。”

他又安抚勉励了几句,言语间依旧是那位倚重贤臣的明君模样。但不知为何,袁世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寒意却愈发浓重。

这位陛下,似乎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军中与他并肩、握着他的手说“君臣不相疑”的君主了。权力的侵蚀,野心的膨胀,还有那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猜忌与掌控欲……都让袁世平感到一种陌生的压力。他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堵名为“君威”的高墙,正在无声地加厚、增高。

昭历帝驾临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大将军府。藏身于后厨,正假装择菜的苏知仪,听到丫鬟们窃窃私语时,吓得手中的菜筐都差点掉在地上!

陛……陛下来了?

他怎么会来?

难道是……发现了我的踪迹?!

是了!定是如此!他是来找我的!

一瞬间,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脸色煞白,浑身冰凉,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如狼似虎的侍卫冲进来,将她拖走。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进更深的柴堆里,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蜷缩在灶台后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昭历帝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欲火与掌控欲的眼睛,还有孔文渊那令人作呕的逼迫嘴脸……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灶台的灰烬,在脸上留下肮脏的痕迹。

直到前院传来陛下起驾回宫的通传声,又过了许久,确认危险暂时解除,她才如同虚脱般,缓缓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得知袁世平父子身受重伤,苏知仪心中充满了愧疚,猜想肯定是由于自己的关系。她虽不谙厨艺,但也想着能做点什么弥补。在管家默许下,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自己亲手熬的、据说能补气养血的药膳粥,来到了袁世平的房间。

彼时,侍女刚为袁世平换完药。苏知仪低着头,不敢看袁世平的眼睛,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细若蚊蚋地说:“大将军……请用些粥吧。”

袁世平看了她一眼。此时的苏知仪,为了伪装,穿着粗布衣裳,脸上甚至还故意抹了些锅底灰,头发也有些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那位清冷睿智、风姿卓绝的女尚书模样?完全就是一个怯生生、不起眼的小厨娘。

他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点了点头:“有劳了。”

苏知仪见他答应,似乎松了口气,笨拙地想要扶他坐起来些。然而她从未伺候过人,手上没个轻重,一下子碰到了袁世平肋下的伤口。

“嘶——”袁世平猝不及防,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啊!对、对不起!大将军!我……我不是故意的!”苏知仪吓得手一缩,脸色更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袁世平看着她这副全然没有平日半分从容、只剩下惊慌笨拙的样子,再联想到昭历帝对她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这点女人味都没有,笨手笨脚的老女人,真不知道陛下到底是看上她哪点了?难道……就因为名气?还是说,帝王的口味,都这么……独特?

他忍着痛,摆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无妨……苏……姑娘,你还是放下吧,我自己来就好。”

苏知仪如蒙大赦,却又觉得更加愧疚,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与平日里那位挥斥方遒、裁定礼法的苏尚书判若两人。

袁世平看着她这窘迫的模样,再想想自己父子这一身伤的由来,忽然觉得,这命运的安排,有时候真是……既残酷,又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自己尝试去端那碗粥。罢了,至少目前,这只“小白兔”暂时是安全的。至于以后……他看了一眼隔间依旧昏睡的袁叶武。

前途多舛,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