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2章 鱼市
昭历三年的盛夏,仿佛将所有的热情与丰饶都倾泻在了这座东南海滨的小城——丹白。

天空是洗过的湛蓝,几缕薄云如同少女随手抛出的轻纱,悠然飘荡。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青石板路烤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混合着路边芭蕉、棕榈等南方植物散发出的浓郁青草味。

而最热闹、最充满生机的,莫过于城东那片繁忙的渔港。

晨曦微露时,出海的渔船便如离弦之箭,驶向波光粼粼的大海。待到日上三竿,乃至午后,这些满载着大海馈赠的船只便陆续归港。码头上瞬间人声鼎沸,如同炸开了锅。

“哗啦啦——”银光闪闪的带鱼被倾倒在案板上,细长如带,鳞光耀目。

“噗通噗通!”肥美的黄鱼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活蹦乱跳。

还有那挥舞着巨大钳子的青色龙虾,显得张牙舞爪;外壳斑斓如虎皮的虎头斑鱼,静静地躺在碎冰上;身形扁平的比目鱼,两只眼睛挤在一侧,模样古怪却肉质鲜嫩;如同扇形、色彩艳丽的神仙鱼,虽不宜食用,但常被渔民带回作为观赏或晒制标本。以及一些连老渔民都叫不上名字的奇形怪状的海鱼,有的头生犄角,有的通体透明如琉璃,有的则披着五彩斑斓、如同锦缎般的鳞甲……仿佛将深海龙宫的珍藏都搬到了这凡俗的码头。

渔夫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和海水,他们吆喝着,熟练地将渔获分拣、过秤。鱼贩们则挤在船边,高声讨价还价。妇人们提着竹篮,精心挑选着最新鲜的货色,准备为家人烹制一桌丰盛的海鲜盛宴。孩童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偶尔捡起一两只被遗落的小螃蟹或贝壳,发出欢快的笑声。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汗味、海风的咸味,以及岸边小摊上正在炙烤的鱼虾散发出的诱人焦香,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息、活力十足的滨海盛夏图景。

在这片喧闹的渔港中,一个身着月白色细麻长衫、头戴方巾、气质清雅的中年文士显得格外醒目。他正是丹白诗家的家主,诗子明。他并未像寻常买菜的百姓那样挤在人群里,而是悠闲地踱步其间,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那些千奇百怪的海产,嘴角噙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他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里面是他精心挑选的几样时令最鲜:一条清蒸即可鲜美无比的野生大黄鱼,一碟肥嫩饱满的清灼海虾,还有几只比他手掌还大、膏满肉肥的清蒸青蟹。这些,都是他准备送往望海山庄的“敲门砖”。

自对联受挫,被“袁明”先生评价为“死板教条”之后,诗子明心中便始终横着一根刺。他诗子明交游遍天下,自负才学,何曾受过如此直指根本的批评?而且批评他的,还是一位他内心深处极为钦佩、认为学识见识远在自己之上的隐士。

这两年间,他并未因那次拒绝而疏远望海山庄,反而借着各种由头,比如赠送些本地特产、探讨丹白风物、甚至单纯以邻居身份拜访,去了不下十数次。与那位看似管家、实则气度不凡的“何家主”以及精明的张管家都已颇为熟稔。他也曾多次“偶遇”在山庄内散步的袁明先生,彼此会客气地寒暄几句,谈论些天气、花草等无关痛痒的话题。

然而,他始终未曾再与袁明先生正面探讨过任何学问,尤其是诗词文学。不是他不想,而是那股文人傲气与那份渴望被真正认可的执念,让他憋着一股劲。他诗子明,要么不开口,要开口,就必须一鸣惊人,必须拿出能让那位眼高于顶的袁先生真正为之动容、甚至击节赞叹的东西来!不是文采上的彻底认可,对他而言,都不算真正的破冰。

“实事求是,知行合一”那八个字,如同悬在他头顶的标尺,时时拷问着他的学问根基与思维方式。他反复琢磨,愈发觉得这八字蕴含的深意,远超简单的文字游戏,直指治学为人的根本。也正因如此,他更加渴望得到袁明的认可,那仿佛是一种对他自身学术路径和价值追求的终极肯定。

今日,他带着鲜鱼,再次踏上前往望海山庄的路,心中除了惯例的期待,更藏着一份酝酿已久、即将付诸实施的“秘密武器”。

望海山庄那标志性的青石高墙,在夏日茂密藤蔓的遮掩下,少了几分最初的冷峻神秘,多了几分融入自然的沉静。守门的护卫显然早已熟悉了这位常客,见到诗子明,并未过多盘问,便笑着打开侧门,并有人快步向内通传。

更让诗子明意外的是,今日出来迎接他的,不仅是老熟人张管家,连那位一向深居简出、气质雍容的“何家主”也亲自迎到了二门处。

“子明兄!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还带着如此鲜货!快请进,快请进!”何家主笑容满面,语气热络得如同多年老友,与初来时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判若两人。

张管家也在一旁含笑补充:“诗先生每次来都如此客气,真是让我等过意不去。”

诗子明心中受用,嘴上谦逊道:“何兄,张管家,二位太客气了。不过是些海边寻常之物,聊表心意罢了。今日码头渔获甚丰,想着袁先生与何兄或许喜欢,便挑了些新鲜的送来。”

何家主亲自引着诗子明往内院客厅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子明兄有心了。说起来,当初我等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行事难免谨慎些,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子明兄海涵啊。”

诗子明连忙摆手:“何兄言重了,谨慎乃是常情,子明明白。”

何家主意味深长地看了诗子明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每次来访的真正目标,呵呵一笑,直接点破:“子明兄每次来,虽与我们相谈甚欢,但我观子明兄志趣高洁,心思多半还是在袁先生那边的学问上吧?”

诗子明被说中心事,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何家主也不以为意,继续道:“其实,袁先生今早吩咐过,若是子明兄来访,可直接引去他那里。他说,与子明兄虽交谈不多,但觉子明兄是真正可谈之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果真?!”诗子明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心中的期待值瞬间拉满!袁先生竟然早就想见自己?还认为自己“可谈”?这简直是这两年来他听到的最动听的话!

“自然是真的。”何家主笑着指了指通往内院深处的一条小径,“子明兄请自便,袁先生就在他的‘听涛轩’。”

辞别何家主,诗子明带着女儿,沿着绿竹掩映的石板小径,走向山庄深处。越往里走,越是清幽,耳边渐渐能听到隐约的海浪拍岸之声。小径尽头,几丛修竹之后,露出一角飞檐,那是一座倚着小小崖壁建造的精致轩馆,匾额上提着三个清瘦有力的大字——“仪知轩”。

轩馆四面开窗,海风穿堂而过,带着湿润的凉意。内部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品味。没有过多的古董珍玩,只有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典籍,经史子集、农工杂术、海外志异,无所不包。临窗设一宽大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井然有序,旁边一个小几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空气中弥漫着书籍的墨香、海风的咸腥以及一股淡淡的、凝神静气的檀香气息。

“袁明”正坐在窗前的蒲团上,手持一卷书,见诗子明进来,便放下书卷,含笑起身相迎。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袍,但神色平和,目光温润,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子明先生来了,请坐。”袁士基的声音舒缓,如同这穿堂而过的海风。

“袁先生。”诗子明恭敬行礼,然后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今日渔港热闹,带了些新鲜海味,望先生笑纳。”

“有劳子明先生挂心。”袁士基微微颔首,并未过多客套,便开始亲手烹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显然深谙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