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3章 诗晴
二人落座,起初只是闲聊些丹白近来的趣事,海上的见闻。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学问。

诗子明存了考较和展示之心,便从《诗经》的“风雅颂”谈起:“袁先生,窃以为诗三百篇,精华尽国风。譬如《七月》叙农事之艰辛,字字如画;《氓》诉弃妇之哀怨,情真意切。反观‘雅’、‘颂’,虽则庄重,却少了几分这泥土间的鲜活气息,难免失之于板滞了。”

“袁明”手持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部分表情,只听得他温和的声音传来:“子明先生推崇‘国风’之鲜活,确有其理。然《七月》所述,岂止是田园风光?‘同我妇子,馌彼南亩’,可见其时农耕组织;‘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则关乎历法与政令。采诗官制度,本就有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之效。故《诗》非独文学,亦是史料,是窥见先民生活与制度之一隅。若只赏其文辞质朴,恐未见其全豹。”

诗子明一怔,心知对方所言在理,但不愿就此认输,转而论及汉赋:“先生所言极是。再看汉赋,如《上林》、《两都》,铺采摘文,极尽夸饰,然内容空洞,徒具形式,似不足取。”

袁士基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汉赋铺陈,确有其弊。然其于文学之贡献,亦不可抹杀。其对山川形胜、宫室苑囿、鸟兽珍玩之描摹,穷形尽相,极大地丰富了文学的表现力与词汇。更重要的,是其在探索一种宏大的叙事结构与修辞技巧。若无汉赋之探索,对仗、排比、用典等诸多技法,未必能于后世诗词中臻于化境。子明先生,治学之道,是否当如这‘实事求是’四字所言,客观审视其流变与贡献,而非简单地以今人标准断其‘足取’或‘不足取’?”

他语气平和,却每每能于诗子明兴致勃勃构建的论点旁,悄然打开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自己视野之外的风景,或者指出他论述中根基不稳之处。

诗子明起初那点争胜之心,在对方这如同深海般渊博、又如明镜般清晰的洞察力面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引领、被点化的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惭愧。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诗子明感觉自己在学问上已被“碾压”得差不多了,终于引出了今日带来的“秘密武器”。

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搓了搓手,对袁士基道:“袁先生学识渊博,见解高妙,子明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来惭愧,两年前那副对联,‘实事求是,知行合一’,子明苦思至今,自觉才疏学浅,终究是没能对出让自己满意的下联。”

袁士基微微一笑,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诗子明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自豪:“不过嘛……子明虽然不成器,但小女诗晴,于诗文一道,倒是颇有些歪才。今日带她前来,也是想让她拜见先生,聆听教诲。不知先生可否再展墨宝,写下那八字上联,让小女也见识一番,或许……孩童无知,能有些不一样的见解呢?”

他这话说得谦逊,但眼神中的期待与隐隐的炫耀,却掩藏不住。

袁士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了看一直安静站在诗子明身后、低眉顺目的小女孩,点了点头:“哦?令嫒有此雅兴,自是好事。”

他并无轻视之意,反而对诗子明如此郑重其事地推荐一个十岁女童,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取过那支常用的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再次挥毫。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八个大字跃然纸上——“实事求是,知行合一”。

依旧是那股刚劲挺拔、自成一格的书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力量。

“晴儿,过来。”诗子明连忙招呼女儿。

那一直安静的女孩这才抬起头,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前来。当她抬起脸庞的瞬间,连见多识广、心静如水的袁士基,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异。

这女孩约莫十岁年纪,身着一袭质地轻柔的浅鹅黄色襦裙,宛如初夏新开的蔷薇花瓣,清新娇嫩。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花苞髻,并未佩戴珠翠,而是系着与衣裙同色的琥珀色丝带,更衬得她肌肤莹白透亮,仿佛上好的暖玉。容貌精致得如同画中仙童,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尤其是一双眸子,澄澈明亮如浸在清水中的蜜糖,灵动中带着超乎年龄的恬静。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柔和淡雅的暖黄色光晕之中,仿佛自身便能发光,令人见之忘俗。虽然年纪尚小,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润光华与书卷清气,已足以让人预见其未来的绝代风华。

诗子明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宠爱与得意。他这个长女,自小便聪慧异常,他几乎是倾注了全部心血来培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是棋道与诗文,天赋之高,连他都时常自叹不如。

诗晴走到书案前,先是对着袁士基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如玉磬,却带着一种黄莺初啼般的柔润:“诗晴拜见袁先生。”礼仪周到,姿态优雅,那浅黄色的身影微微一动,便似有光华流转。

然后,她目光落在那个八字上联上,并未像寻常孩童般露出怯意或茫然,而是认真地审视了片刻,那双漂亮的蜜糖色眸子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袁士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并未催促。

只见诗晴伸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手,自己从笔山上取过一支稍小号的狼毫,在砚台中轻轻蘸墨。

她个子尚矮,需微微踮起脚尖才能在铺开的宣纸上书写。但她执笔的姿势却极为标准稳定,小脸上满是专注,那认真的模样,让她周身那层淡黄色的光晕似乎都更加凝聚了些。

她没有过多犹豫,凝神静气,随即落笔。手腕运转间,竟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力道。一个个清秀俊逸、骨架舒展的楷字,从她笔端流淌而出:

“民胞物与,心同理同。”

八个字,笔力虽稚,但结构匀称,笔意清雅,已显露出不俗的功底!

这下联,“民胞物与”取自大家思想,意指民众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类,体现了广泛的仁爱之心。“心同理同”则意指人心是相通的,道理是相同的。从立意上看,气象宏大,充满了仁爱与平等的理想主义。

诗子明在一旁看得,眼睛早已笑成了两条缝,心中乐开了花,仿佛三伏天喝下冰镇酸梅汤一般畅快!他得意地想:“哈哈哈!袁先生啊袁先生!这次你总该没话说了吧?我女儿这对联,气象宏大,立意高远,充满仁爱,正是儒家精义!看你还如何挑刺!总算能让你真正认可我诗家才学了吧!”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袁士基,等待着他那难得的、由衷的赞叹。

袁士基凝视着纸上的稚嫩笔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如同暖玉生辉、才情出众的小小女孩,深邃的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对这孩子天赋与仪态的欣赏,但当他仔细品味这下联的内容时,渐渐化为了一种带着些许遗憾的平静。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并未如诗子明期待的那般击节称赞,而是目光温和地看向诗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诗晴小姑娘,字写得很好,心思亦是玲珑剔透,有此仁爱之心,更是难得。”他先给予了肯定,让那双蜜糖色的眸子亮了一下,也让诗子明脸上的笑容更盛。

但紧接着,袁士基话锋一转,指向了那副对联:“然而,‘民胞物与,心同理同’,此乃理想之境界,是吾辈当终身追寻之目标。可若将其置于‘实事求是,知行合一’之下,作为下联……”

他微微摇头,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却似乎……稍显空泛了些。‘实事求是’,要求我们脚踏实地,从具体的事物和情况出发,探究其内在的‘是’。而‘知行合一’,更是强调将所‘知’之‘是’,付诸实践,解决实际问题,并在此过程中检验、深化其‘知’。”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八字上联上:“这八字,重在一个‘实’字,一个‘行’字。而‘民胞物与,心同理同’,固然美好,却更像是一种情怀,一种愿景。它未能直接回应如何从‘实事’中‘求是’,也未能阐明如何在复杂的、往往并非‘心同理同’的现实世界中,去坚定地‘知行合一’。”

他看着有些茫然的诗晴和笑容僵在脸上的诗子明,语气依旧温和:“学问之道,光有仁爱之心与宏大愿景是不够的,更需要面对现实、深入探究的勇气与智慧,以及将其付诸实践的坚韧与笃行。这,才是此联难对之处。”

一番话,如同细密的春雨,虽不猛烈,却瞬间浇熄了诗子明心中所有的得意与热切。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是啊,女儿的联对,美则美矣,高则高矣,却似乎……真的未能切中那八字上联最核心、最沉重的分量。

诗晴听着袁士基的话,那双蜜糖色的眸子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也陷入了沉思,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其中的深意。

袁士基将目光从对联上移开,再次落在那散发着淡黄色光晕的小小身影上,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他轻轻叹息一声,对诗子明道:

“子明先生,令嫒天赋异禀,确是难得。只是……璞玉需琢,方成大器。前路漫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