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知轩内,茶香与墨韵交织的宁静,被窗外庭院中突然爆发的一阵喧闹孩童声打破。那声音充满了无拘无束的活力与欢快,与轩内沉静的学术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袁士基与诗子明停下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只见不远处的一片空草地上,一个约莫十岁出头、身穿利落短打衣衫的男孩,正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双手叉腰,意气风发。
他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已初具棱角,虽然年纪尚小,但那股子由内而外的开朗与领导力却不容忽视。
他便是沈冰岩,西境天柱沈中岳的遗孤。
经历灭门惨痛,这个少年却并未被击垮。在袁士基的悉心开导与望海山庄相对安宁的环境滋养下,他心志之坚毅远超同龄人,很快便将悲痛深埋心底,化为了成长的动力。
性格本就大方仗义,加之身手在同龄人中最为矫健,自然而然地成了这山庄内数十名孩童中的“头领”,被戏称为“山庄大王”。
此刻,沈冰岩正在分派“任务”,玩着行军打仗的游戏,小脸上满是认真与“威严”:
“王小铁!你带三个人,去‘东边山口’守着,看到‘敌军’立刻来报!”这是命令人去蹲守花蝴蝶和野猫。
“李泥鳅!你手脚利索,带两个人去‘后山粮草库’看看,别让‘细作’混进去!”这是安排人去厨房抓老鼠。
“赵小三!你……你别缩后面!带两个人去‘西边哨塔’瞭望!爬不上去?我教你!看我的!”这是带着小娃娃爬树。
他指挥若定,条理清晰,虽显稚嫩,却已隐隐有乃父军中点将的几分影子。被他点到名的孩子,无论年龄大小,都嘻嘻哈哈却又颇为顺从地按照他的吩咐行动起来,显然对他这个“大王”心服口服。
整个庭院因这群孩子的游戏而充满了勃勃生机。
诗晴被外面的热闹吸引,那双动人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她向袁士基和父亲微微行了一礼,得到默许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恰在此时,沈冰岩正意气风发地环视他的“领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听涛轩的窗口。刹那间,他的目光与窗边那抹淡黄色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沈冰岩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他见过山庄里许多小女孩,也见过偶尔来访的一些宾客家的小姐,却从未见过这样……这样仿佛全身都在发着光的人儿!
她穿着浅鹅黄色的裙子,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最娇嫩的花。皮肤白得透明,眼睛亮得像……像他记忆中草原夜晚最亮的星星。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凡间的小女孩,倒像是年画里走下来的仙童,或者……或者故事里说的海外仙山上的小仙子?
他原本指挥若定的“威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巴微微张着,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脸上甚至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周围小弟们的喧闹声仿佛都隔了一层纱,变得模糊不清。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被窗口那个淡黄色的身影牢牢吸住了。
幼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有了“美好”这个词最具体、最鲜活的形象,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害羞、欢喜与莫名悸动的情绪,悄然滋生。这,或许便是“爱”在最懵懂年纪的初次萌动。
就在沈冰岩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中时,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悄然从庭院的另一侧回廊下走过。
那是一个约莫五岁左右的男孩,身形尚小,穿着干净合体的浅蓝色小衫裤。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冒着丝丝热气的、熬得糯软的莲子百合粥。
这孩子长得极其漂亮,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皮肤白皙,眉眼间自带一股灵秀之气,正是宇星。
与沈冰岩的开朗阳光截然相反,宇星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孤僻。
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看着脚下的路,对不远处沈冰岩那群孩子的喧闹充耳不闻,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独立的世界。
他并非天生如此。小时候也是个活泼爱笑、招人喜欢的娃娃。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与人交谈。刚刚五岁,本该是最喜欢扎堆玩闹的时候,他却几乎没有什么固定的玩伴。
这其中,或许有袁士基对他格外疼爱的原因。袁士基几乎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吃穿用度、读书识字,皆是亲自过问。
这份特殊的宠爱,无形中在其他孩子与他之间划下了一道界限,引来了一些或明或暗的嫉妒与疏远。孩子们的世界有时很简单,也很直接。
但宇星似乎对此并不十分在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他很少主动去找别的孩子玩,对于别人的孤立,他也只是默默承受,从不哭闹告状。
仿佛天生就适应了这种独来独往的节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书籍、与袁士基、与庭院里的花草虫鱼为伴,自得其乐。
在望海山庄,袁士基的仪知轩是绝对的“禁地”。其他孩子未经允许,是绝不敢靠近的,否则被负责纪律的老师发现,少不了要挨几下戒尺,打手心。
唯独宇星,可以自由出入,如同回自己家一般。晚上,别的孩子都在统一安排的大寝舍里分床而眠,唯有宇星,拥有在袁士基卧房外间拥有自己的一张小床,能与袁士基同处一室。这份殊荣,更是坐实了他“特殊”的地位。
此刻,他正端着粥,准备送去给袁士基。他对窗外沈冰岩那边的热闹毫无兴趣,甚至没有注意到窗口那个让他未来命运发生巨变的淡黄色身影。
诗子明也看到了窗外走过的宇星,顿时被这孩子精致漂亮的容貌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所吸引,忍不住赞叹道:“袁先生,这娃娃长得真是钟灵毓秀,好生可爱!是您家的子侄吗?”
袁士基看着宇星小心翼翼端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怜爱,他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子明先生过奖了。只不过……他可不止是可爱那么简单。”
正说着,宇星已经端着粥走了进来。他先将托盘稳稳地放在袁士基手边的小几上,声音清脆却没什么起伏:“先生,粥好了。”然后便安静地垂手站在一旁,低眉顺目。
袁士基温和地拍了拍他的头,指着书案上那副“实事求是,知行合一”的上联,以及诗晴刚才写的“民胞物与,心同理同”的下联,说道:“宇星,来看看这副对联。”
宇星抬起头,目光在两张宣纸上扫过,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弟子不知。”
这反应,完全像一个普通懵懂幼童。
袁士基却笑了笑,语气带着鼓励:“今日诗先生不是外人,你也不必总是藏拙,心中有何想法,但说无妨,可以尽情施展。”
宇星依旧摇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诗子明见状,心中那点因女儿被“否定”而产生的不服气,又混合着对这孩子的好感,让他忍不住开口劝道:“袁先生,我知道您文采斐然,也知道您教导有方,望子成龙。可这孩子……看年纪也不过四五岁吧?这也太小了点!对联之道,讲究平仄对仗,立意境界,非积年累月之功不可。要不然……就别太难为他了。”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这么小的孩子,能认全字就不错了,对对子?简直是天方夜谭!袁先生您这要求也太高了。
而此时,站在窗边的诗晴也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宇星身上时,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并非沈冰岩那种懵懂的悸动,而是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亲切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种难以言喻的羁绊,在无声无息中悄然连接。
也就在诗晴目光投来的瞬间,一直低眉顺目、对周遭似乎漠不关心的宇星,仿佛心有所感,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瞥向了诗晴的方向。
四目相对。
宇星平静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石子,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人!不,不仅仅是好看。那淡黄色的光影,那晶莹的肌肤,那澄澈如蜜糖的眼眸……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直击心灵的冲击!
他虽然年纪小,对男女之情毫无概念,但那种源于人类最原始审美本能的对“极致美好”的震撼,却无比真实而强烈地击中了他。
只觉得呼吸一窒,小小的身体都僵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惊叹、好奇与一丝莫名慌乱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