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5章 藏拙
袁士基将两个孩子的微妙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若有所思。他再次温和地对宇星说道:“宇星,再想想看?不拘一格,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对错无妨,重在心意。”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袁士基那温和却坚定的鼓励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或许是因为心中那股被诗晴那惊人美貌与气质无意间激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勇气与表现欲——那种想要在如此“光华”面前,也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黯淡的稚嫩冲动。

宇星犹豫了一下,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竟然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坚决地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挪动小小的步伐,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那案几对他五岁的身量而言,实在过高。他不得不极力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让视线越过案面。他伸出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节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有些费力地拿起了那支比他的手大了不少的狼毫笔。

笔杆沉甸甸的,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拙,然而,当他五指合拢,握住笔杆的那一刻,姿势却异常稳定,仿佛有一种天生的契合感。

轩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海浪与孩童的远喧。诗子明略带审视与好奇,诗晴满含期待与那莫名的亲切,袁士基则目光深邃,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宇星凝神静气,目光牢牢锁在宣纸上那八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实事求是,知行合一”之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像是在思考文字游戏,更像是在审视某种沉重而复杂的东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香几上,狻猊香炉吐出的青烟袅袅婷婷,在空中变换着形状。

诗子明起初还带着几分对幼童的不以为意,但见宇星沉思之久,神情之专注,也不由得收起了些许随意。诗晴更是屏住了呼吸,那双蜜糖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袁士基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椅的扶手,节奏平稳,眼中期待之色愈浓。

这孩子,不是在绞尽脑汁凑字,而是在真正地“思考”,试图触摸那八个字背后的重量。

终于,在几人饱含期待的注视下,宇星动了。他蘸饱了墨,提腕,落笔。

笔尖触及宣纸,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在这极静的书轩内,竟如春蚕食叶,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写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一笔,一划,绝不潦草。那笔下的字迹,初看仍带着孩童的笔力不足,间架结构却出乎意料地稳当,更透出一种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沉稳与精准。

八个大字,在他笔下缓缓呈现,每一个字的诞生,都仿佛耗去了他极大的心力:

“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当最后一笔“意”字的最后一勾稳稳收住,宇星轻轻放下笔,小脸上竟有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悄悄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诗晴的方向,见她正认真地看着纸上的字,心中那点莫名的勇气似乎又消散了,迅速低下头去。

然而,预想中的赞叹并未出现。轩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诗子明先是愕然,随即嘴角微微抽动,似是想笑又觉得不妥,强行忍住,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与一丝荒谬感。

这……这对得是什么?风马牛不相及!意境全然相反!他下意识地看向袁士基。

诗晴眨了眨美眸,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宇星,小巧的嘴唇微微张开,满是困惑。她虽然觉得这对联奇怪,但出于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她并未像父亲那样觉得荒谬,反而更加好奇。

端坐主位的袁士基,眉头深深皱起,形成一个清晰的“川”字。他反复看着纸上的两行字——“实事求是,知行合一”与“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前者是积极的入世格言,是他用以砥砺自身、也曾用来点拨诗子明的准则;后者却是淡泊的出世情怀,是隐逸之士的追求。这……这简直南辕北辙!他耗费心力观察、鼓励,难道就得出这么一副全然不搭、意境迥异的对子?一股被辜负了期望的失望感涌上心头。

“你……”袁士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打破了沉寂,“你就打算这么对?”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宇星身上,让刚松了口气的孩子瞬间又绷紧了身体。

宇星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持道:“是。”

诗子明见气氛尴尬,出于世家子的教养,开口打了个圆场,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袁世伯,此对虽不工于字面,但细想来,以上联之‘入世’精神,对下联之‘出世’心境,一进一退,一显一隐,倒也……也算别有一番趣味。”

他这话,安慰的成分远大于认可,心中实则觉得这宇星果然是孩子,胡乱应对。

袁士基闻言,脸色并未缓和,反而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失望与一种意兴阑珊。他挥了挥手,看也不再看那副对子,淡淡道:“罢了,下去吧。”连多看那副对子一眼似乎都觉无趣。

诗晴看着宇星那瞬间黯淡下去、更加苍白的小脸,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虽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提笔写出这样八个字,且不论工拙,已属万中无一。

可……可袁明先生先前对他那般关注,自己也隐隐有所期待,结果却对出如此平平无奇、甚至可谓“跑题”的下联,这巨大的落差,让她也不禁感到些许索然,甚至有点为他难过。

宇星小脸煞白,抿紧了嘴唇,依言默默躬身,准备退下。那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书轩中,显得格外孤寂落寞,与窗外沈冰岩那群孩子的喧闹形成了凄凉的对比。

就在他即将退出房门之际,诗子明见他年纪实在幼小,模样又着实可怜,心中一动,随口问了一句,仿佛只是为了避免冷场:“小童,且慢。我且问你,你可知你写的这‘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八个字,具体是何含义吗?”

宇星停下脚步,转过身,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也……也不全知。”

此言一出,袁士基心中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这孩子的知识他是清楚的,此刻故作聪明,虚伪狡诈,哪有君子之风?

这明明身处最该天真浪漫、赤诚坦率的年纪,行事却如此藏头露尾,心思深沉得像一只藏在土里的泥鳅,全然没有孩童应有的澄澈!

袁士基平生最不喜的,便是这种“伪饰”与“藏拙”,尤其是在他给予了特殊关爱和期待之后。

“哼!”袁士基冷哼一声,轩内温度骤降,“年纪如此幼小,心思却如鼠辈般躲躲藏藏,成何体统!”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宇星,你如此遮掩,莫非是觉得老夫与诗先生,会因你一言不对便加害于你不成?”

宇星吓得浑身一抖,小脸瞬间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先生息怒!宇星……宇星知错了,请先生原谅。”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缓缓抬起头,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交织着恐惧、委屈,还有一丝被承诺点燃的微弱希冀。

他仰望着袁士基,带着哭腔道:“袁先生,宇星知错了,宇星这就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