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白的夏日,在海风的吹拂与烈日的轮转中,悄然滑向尾声。庭院中的玉兰早已开败,只余下浓绿得化不开的叶片,芭蕉与棕榈依旧伸展着宽大的手掌,承接着偶尔洒落的骤雨。望海山庄的日子,表面上看,依旧是一派教书育人的宁静祥和。
然而,袁士基眉宇间的凝重,却如这夏末愈发沉滞的空气,一日重过一日。他依旧每日在山庄授课、读书、品茗,偶尔考较宇星和山庄内其他孩童的功课,与来访的友人谈天说地。但每当夜深人静,海涛声阵阵传入耳中时,他独自立于窗前的身影,便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隐忧。
焦点在于袁叶武。
他这个侄儿,自年初奉命前往京都打探消息,至今已逾半年,竟音讯全无,迟迟不归。这绝非叶武的行事风格。那孩子虽然年轻,刚满二十出头,但办事向来稳妥机警,深知轻重缓急。即便京都局势复杂,事务缠身,也断不至于连只言片语都无法传递回来。
丹白这小城,偏安于帝国东南海滨一隅,三面环山,一面靠海,交通算不上便利,消息更是闭塞。平日里,除了往来贸易的商船带来些零碎的外界传闻,几乎如同世外桃源,与中原腹地、权力中心的喧嚣隔绝。这种隔绝,平素是安宁的保障,此刻却成了煎熬的来源。袁士基发现自己对京都、对北境、对天下大势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迟钝和依赖叶武的回报。
“莫非……出了什么变故?”这个念头如同鬼魅,不时在他心中盘旋。是叶武身份暴露,遭遇不测?还是京都局势已然险恶到连传递消息都万分艰难?亦或是北境那边,弟弟世平那里出了问题,牵连了叶武?
种种猜测,纷至沓来,却又无从证实。袁士基只能将这份焦虑深深压在心底,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唯有在教导宇星时,他偶尔会走神,目光投向北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宇星这孩子心细如发,似乎也感受到了先生的心绪不宁,读书习字愈发刻苦沉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时会映出袁士基凝重的侧影。
两个月,在等待与猜测中,显得格外漫长。
这一夜,月隐星稀,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吹得庭院中的竹丛沙沙作响。已是四更天,万籁俱寂,唯有巡夜护卫偶尔走过的轻微脚步声,以及远处永恒不变的海潮韵律。
宇星睡在袁士基卧房的外间小床上,呼吸均匀。这孩子睡眠很浅,这是自幼缺乏安全感养成的习惯。忽然,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压抑的交谈,打破了夜的宁静。
宇星立刻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清亮有神。他侧耳细听,辨认出是张管家的声音,似乎正与守夜的护卫说着什么,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他轻轻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子,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刚拉开一条缝,就见到张管家那张在微弱灯笼光下显得异常紧张的脸。
“宇星小友?您醒了?”张管家见到他,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急,“快,禀报老爷,叶武公子回来了!人就在前厅!”
宇星心中一惊,叶武叔叔回来了?他立刻意识到此刻时辰不对,正是袁先生酣眠之时,贸然吵醒恐有不妥。但他也深知袁士基对叶武归来的期盼,张管家如此焦急,怕是……
他正要转身去内室禀报,却听得内室已然传来了窸窣的穿衣声。紧接着,袁士基沉稳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响起:“不必了,我都听到了。”
门被拉开,袁士基已然穿戴整齐,虽然发髻未束,衣衫略显随意,但眼神锐利,毫无睡意,显然刚才的动静早已将他惊醒。
“快!”他只吐出一个字,便当先迈步而出,脚步比平日急促了许多。宇星连忙紧跟其后。
一个身影蜷坐在靠门的太师椅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直到袁士基和宇星走近,才看清那人的模样——正是袁叶武!
然而,眼前的袁叶武,与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精悍结实的青年判若两人!
他面黄肌瘦,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处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原本合身的长袍此刻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仿佛只是搭在一副骨架上。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头发枯槁,沾满了尘土,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他整个人瘫在椅子里,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浑身散发着一股长途跋涉、历经风霜的病弱之气,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叶武!”袁士基心头剧震,几步抢上前去,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惜。
听到熟悉的声音,袁叶武艰难地抬起头,浑浊无神的眼睛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袁士基。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一开口,便是抑制不住的咳嗽,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袁士基心中一酸,轻轻将他拥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这哪里还是他那个英姿勃勃的侄儿?这二十出头的少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雪域风霜、艰难险阻,竟然被折磨成了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老张!老张!”袁士基连声呼唤。
张管家早已候在一旁,看到袁叶武这般惨状,亦是老眼泛红,声音哽咽:“老爷,我在!”
“快!去厨下,看看有什么现成的、软和易消化的吃食,赶紧热了端上来!再去熬一碗浓浓的米汤!”袁士基急促地吩咐着,又补充道,“要快!”
“是,是,老爷,我这就去!”张管家抹了把眼角,快步退下。他心细,见袁叶武这副模样,猜想必定是染了重疾或是受了内伤,光是吃饭恐怕不行。于是,在安排仆妇热饭熬汤的同时,他悄悄唤来一个心腹小厮,低声急促地叮嘱:“快!去西院,请骨师魏钟琪魏老先生过来!就说有急症,千万请他辛苦一趟!”魏钟琪不仅是摸骨看相的好手,还精通医理,尤其精通调理各种内伤,张管家此刻能想到的可靠之人,唯有他了。
喝下几口温热的米汤,又勉强咽了小半碗熬得烂熟的肉糜粥,袁叶武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活气,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大伯……”他缓过一口气,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顺着深陷的脸颊滑落,“侄儿……侄儿差点就回不来了……”
袁士基握着他冰涼而骨节分明的手,沉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别急,缓一缓,缓一缓再说。”
袁叶武摇了摇头,挣扎着坐直了一些:“大伯,事情太多,我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开始叙述:
“第一件事,关乎边境。”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神族……异动频繁,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他们不再满足于零星的骚扰,开始大规模、有组织地入侵蛮族世代居住的草原和森林!手段极其残忍,所过之处,部落被屠戮,牲畜被掠夺,老弱妇孺皆不放过……蛮族损失惨重,根本无法抵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余悸:“蛮族内部已然崩溃,各部族为了生存,不得不……不得不向炎域和冰蜀投降,寻求庇护。如今北境、西境沿线,到处都是溃散流窜的蛮族部落,拖家带口,惶惶如丧家之犬。边境几座大城,压力骤增,流民安置、治安维稳,都成了大问题。”
袁士基面色凝重,这些情况,他通过一些尚未完全断绝的驿站渠道和商旅传闻,略有耳闻,但远不如叶武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这般具体和触目惊心。“神族……真要卷土重来?”
“不仅如此,”袁叶武补充道,“比兵锋更盛的,是思想侵蚀。有一个叫做‘拜神教’的宗教,如今在边境乃至炎域内部一些地方迅速蔓延,信众极多。他们宣扬神族乃是上天降下的神使,拥有无上伟力,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声称唯有虔诚信仰、顶礼膜拜,才能得到神族宽恕,否则必遭天诛地灭……蛊惑性极强!许多愚民甚至一些地方小吏都深受其惑。如今边境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局势……已然十分动荡。”
袁士基默然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神族武力侵略,加上精神渗透,绝不仅仅冲着小小炎域而来,将来很可能是悬在人类头顶的一把利剑。
袁叶武脸上忧色更重:“第二件事,是关于我父亲。”他看向袁士基,“大伯,您可知,朝廷已正式下旨,命我父亲袁世平,率亲兵北上,接管白牧之统领的北境防务?”
袁士基微微颔首:“此事我已知晓。陛下……终究是对白牧之不放心了。”白牧之镇守北境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俨然一方诸侯。昭历帝如今志得意满,想要收回北境兵权,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大伯!”袁叶武激动起来,引得又是一阵咳嗽,“您想,如今北境是何等局面?不仅有溃散难驯的蛮族流寇,还有神出鬼没、战力强悍的神族!白牧之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动他的权柄,无异于与虎谋皮!父亲只带了三百人前去……这,这岂不是羊入虎口?侄儿担心父亲他……凶多吉少啊!”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袁士基沉默了良久,书房内只听得见袁叶武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愈发清晰的海浪声。他缓缓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那遥远的、风雪弥漫的北境。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竟不见多少忧色,反而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出奇:“叶武,你过虑了。”
“嗯?”袁叶武一愣。
袁士基走回座位,沉稳地说道:“白牧之此人,我深知其底细。他出身行伍,心狠手辣,不假,但也仅止于此。论勇武,他不及你父亲当年冲锋陷阵之神勇;论谋略,他更是个莽夫,与你父亲相比,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说白了,就是个倚仗资历和狠劲的‘土包子’。当初先皇之所以用他镇守北境,看中的正是他这股子蛮横能震慑住那些未开化的蛮族。若论及朝堂博弈、大势把握,他差得远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对弟弟能力的绝对信任:“你父亲,莫说还带了三百人,即便他孤身前往,就凭袁世平三个字,足以震慑北境。更何况,他还带着朝廷名分,陛下钦命。白牧之若敢公然抗旨,便是谋逆,天下共击之。他不敢!他最多只会暗中使绊子,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而这些……对你父亲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再说,你父亲若是连一个白牧之都收拾不了,那他这大将军,也别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