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19章 残废
魏钟琪屏息凝神,三根手指搭在袁叶武枯瘦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他行医数十载,摸过无数脉象,或浮或沉,或迟或数,却从未感受过如此混乱、如此……死寂的脉息。那脉象时而如游丝般微弱几不可察,时而又猛地一跳,如同濒死之鱼的挣扎,紊乱不堪,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枯竭之意。

“奇怪……公子体内,似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在互相冲撞撕扯,将原本通达的筋脉搅得一塌糊涂……”魏钟琪喃喃自语,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温和醇正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袁叶武体内,意图梳理那混乱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那丝内力进入的刹那——

“噗——!”

袁叶武身体剧震,猛地向前一倾,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板和衣襟。他的脸色瞬间由蜡黄转为一种骇人的金纸色,气息急剧萎靡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软软地向下滑倒。

魏钟琪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撤掌扶住他,老脸煞白,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行医一辈子,救人无数,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仅仅是探查性的、如此微弱的内力输入,竟几乎成了催命符!

“你……你的筋脉……”魏钟琪声音发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它们……它们怎么像是……像是……”

袁叶武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息着,嘴角还挂着血丝,脸上却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容,接口道:“断了,对吗?”

魏钟琪看着他平静得出奇的表情,心中一沉,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英武少年,竟然……筋脉尽断?!

“呵呵……魏老先生好眼力。”袁叶武咳嗽着,声音嘶哑,开始从头讲述那场改变他命运的祸事。

“自一年前开始同时修炼这两门心法起,我的身体就成了战场。”袁叶武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尽的疲惫,“每运行一次天罡心法,内力刚猛霸道,确实让我筋骨强健几分,气力增长,但胸口膻中穴便如同被巨石堵住,闷痛不已;而每修炼一次青云心法,身法固然轻灵飘逸,四肢百骸却如浸寒冰,凉意刺骨。这两股内力,一阳一阴,一刚一柔,在我体内谁也容不下谁,日夜不停地颤抖、冲撞。”

起初,他只以为是功法高深玄妙,自己尚未参透其中关窍,假以时日,必能找到平衡乃至融合之法。他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和身体素质,硬生生扛下了这种日复一日的内力反噬之苦。

“直到……那一天。”袁叶武的眼神黯淡下去,浮现出痛苦与愤怒交织的神色,“姜瑞松那个恶贼!他竟然勾结神族天师,偷袭我父亲!我为救父亲,与那姜瑞松殊死相搏,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许多,将天罡、青云两种心法同时催动到极致,真气全开!”姜瑞松将当日袁世平遇险一事,简单带过。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生死一线的战场:“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仿佛能撕裂一切。但也就在那一刻,我听到体内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噼啪’声……像是琴弦崩断。我的筋脉,根本无法承受同时高速运转、性质截然相反的两种内力洪流,被硬生生地……冲断了!”

后来的日子,便是在将军府的病榻上煎熬。尝试过无数次,想要重新凝聚哪怕一丝真气,但稍一用力,便是四肢冰凉彻骨,胸口胀痛欲裂。再到后来,开始大口吐血。袁叶武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些原本坚韧通畅的筋脉,如同腐朽的麻绳,过一段时间,便会无声无息地自行断掉几处。直到如今,已是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如今,我已然是废人一个了。”袁叶武说完,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听完袁叶武的讲述,袁士基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猛地一晃,身体一软,重重地跌坐回身后的太师椅上,脸色瞬间变得比袁叶武还要苍白。

废人……一个?

这四个字,如同利箭,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从小就极其疼爱这个侄儿,不仅仅因为血缘,更因为叶武身上那种兼具了聪明机变与坚强勇敢的品质,是袁家下一代中最出色的子弟,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他本该有着光明的武道前程,有着辉煌的人生……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变成……一个筋脉尽断、无法习武的废人?!

眼睁睁看着一个武学奇才,在自己面前亲口宣布武道之途的终结,袁士基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那种巨大的落差和痛惜,几乎将他击垮。

魏钟琪亦是心痛如绞,老泪纵横。他接触袁叶武时间不长,但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爽朗仗义、天赋绝伦又毫无架子的年轻人。品格、性格,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怎么就……怎么就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天道何其不公!

然而,袁叶武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如同瞬间坠入冰窟,浑身冰凉。

“废人也就算了,”袁叶武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淡然,“只是,我每天都觉得,呼吸更加困难一些,身体更难以行动一分。魏老先生,大伯,我想……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不许胡说!”袁士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雄狮,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嘶哑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他一把抓住魏钟琪的胳膊,“魏先生!你再仔细看看!他一定是在胡说!”

魏钟琪被袁士基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与祈求震住了,他连忙再次搭上袁叶武的手腕,这一次,他探查得更加仔细,也更加绝望。良久,他缓缓收回手,眼神黯淡无光,不敢直视袁士基那灼热的目光,只能沉重而又缓慢地,点了点头。

袁士基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活不了多久……他的叶武,他视若亲子的侄儿,不仅武道尽毁,竟连性命……都快要保不住了吗?

“办法……魏先生,可有办法?无论需要什么珍稀药材,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你只管说!我一定想办法!”袁士基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急切。

魏钟琪痛苦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袁公……非是老朽不肯尽力。实在是……自古以来,修炼高深武学者,无不是谨守一门,循序渐进,生怕行差踏错。真气紊乱,走火入魔者,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武功尽废亦是常事。可像叶武公子这般……同时修炼两种属性相克、运行迥异的上乘心法,并且强行催谷至巅峰导致筋脉尽断……这,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啊!老朽……闻所未闻,实在……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书籍呢?古籍秘本?有没有相关的记载?我去学!我去找!只要有一线希望,绝不能放弃!”袁士基几乎是在低吼,他一生智计百出,运筹帷幄,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袁叶武看着他大伯那近乎失态的样子,心中酸楚,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用麻烦了,大伯。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您忘了吗?我也喜欢看书,尤其……是武学相关的杂书。筋脉尽断,生机流逝……没救了。古籍上……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侄儿亲口说出“没救了”三个字,看到他那强装的笑容,袁士基一直强撑着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从这位曾经位极人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师眼中滚落。他猛地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不想让侄儿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

这是袁叶武第一次见到袁士基流泪。在他心中,大伯永远是那个智珠在握、从容不迫、顶天立地的存在。此刻,那无声的泪水,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让他心痛。

“好啦,大伯,”袁叶武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平静,“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能有机会做您的侄儿,能有您这么好的大伯疼我、教我,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袁士基不忍再看,也不忍再听,只是背对着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袁叶武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语气飘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或许……这就是因果循环吧。因为我们袁家,姜家被灭了门。现在把我收回去,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用我这条命,在还债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海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卷入厅内,吹得灯火明灭不定,将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