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袁叶武忽然轻轻“啧”了一声,打破了沉重的气氛。他脸上那悲戚的神色竟如同潮水般退去,转而换上了一种带着几分狡黠和顽皮的古怪表情,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里却有了点光彩。
“大伯,”他歪着头,看着袁士基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语气变得轻快甚至有点欠揍,“其实吧,我一个月前,在大将军府就能下床走动了。您可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爬回来见您?”
袁士基此刻心如刀绞,满脑子都是侄儿命不久矣的悲讯,哪有心思跟他开玩笑?听到他这玩世不恭的语气,心头更是莫名火起,闷声道:“你说。”
叶武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因为一个姑娘。”
一旁的魏钟琪正沉浸在悲痛与无能为力的自责中,听到这话,顿时尴尬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听这些私密话题。他连忙拱手:“呃……袁公,叶武公子,老朽……老朽忽然想起一味调理元气的古方,或许……或许有点用处,我这就去翻翻医书,斟酌一下!”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袁叶武看着他仓皇离开的背影,嘿嘿笑出了声,只是笑声牵动伤势,又引来一阵低咳。
袁士基内心被他这句话搅得波澜微起。一个姑娘?难道叶武这孩子,在重伤之际,竟遇到了什么红颜知己?这或许……是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安慰的事情了。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叶武的性格他了解,绝非轻易为女色所动之人。他随口问道,语气依旧平淡:“什么姑娘?”
“一个姓苏的姑娘。”袁叶武眨眨眼,仔细观察着袁士基的反应。
“嗯?”袁士基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猛地转回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但仅仅是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淡漠,“她怎么了?”
“切!”袁叶武夸张地撇了撇嘴,“你就非得这么端着吗?就不能有一点,对吧,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比如……好奇?紧张?哪怕一点点呢?”
袁士基看着侄儿那故意搞怪的样子,无奈地苦笑一声,带着深深的疲惫:“我都年过半百,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你想要什么反应?”
“切,说得好像人家苏姑娘会嫌弃你老似的。”袁叶武小声嘀咕。
袁士基眉头微皱:“你瞎说啥呢?”
“我瞎说?”袁叶武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得意起来,指着窗外,“你住的这地方叫‘仪知轩’!这驴唇不对马嘴的破名字,除了因为那位苏知仪苏姑娘,还能因为啥?大伯,您这心思,就差直接写出来了!”
被侄儿当面戳破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袁士基老脸微热,竟有些无言以对。他看着叶武那虽然憔悴却闪烁着促狭光芒的眼睛,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永远说不过这个机灵鬼。他最终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带着几分纵容和认输的意味:“你小子……我斗嘴是斗不过你。行了,别卖关子了,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重新坐了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
袁叶武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绕弯子,收敛了玩笑之色,但语气依旧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昭历帝想纳苏姑娘为妃,派人传了手谕,还让孔文渊亲自去威胁施压了。”
说罢,他紧紧盯着袁士基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袁士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重了一分,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苏姑娘才貌双全,陛下有爱慕之心,也……也属难免。但苏姑娘毕竟是……毕竟是先皇当年也曾属意过的女子,陛下此举,于礼法……有些不妥。”他的措辞极其谨慎,甚至带着为君者讳的意味。
“只是有些不妥?”袁叶武坏笑着凑近一点,“您这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点……酸溜溜的?难受?”
“休得胡言!”袁士基低声斥道,语气却并不如何严厉,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辩解,“我与苏姑娘年岁相差甚多,此话传扬出去,于人于己,名声都不好。”
“哎呦喂!”袁叶武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还心疼上人家的名声了?您要是真不在意,管她名声好不好呢?”
他看着大伯那强自镇定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严肃而伤感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不逗您了。说正事。苏姑娘当时走投无路,确实曾暗中找到我父亲,希望能施以援手。我父亲本欲帮她周旋,但奈何圣命在身,必须即刻北上接管军务,实在无暇他顾。而且,紧接着就遭到了姜瑞松那狗贼的行刺,自身险些丧命,更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了。” 他刻意将情况说得十分危急和无奈,暗中观察着袁士基的反应。
此刻,房门外,一道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窈窕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立于廊下阴影之中,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面纱之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正带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注视着那扇门。
“然后呢?”袁士基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淡下隐藏的一丝紧绷。
“唉,”袁叶武又是一声长叹,仿佛无限惋惜,“您啊,永远都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候真不是啥好事。您要是能像我们一样,高兴就笑,难过就哭,喜欢就去追,那该多好?”他咂了咂舌,继续道:“后来的细节,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一直在大将军府养伤,消息闭塞。不过,昭历帝纳妃的事情,确实是成了。还给那位新妃子赐了个挺好听的封号,叫‘慧仪’,这‘仪’字取自何处,不言而喻吧?再往后……我就没再见过苏姑娘了,想来,已是深锁宫闱了吧。”
“哦……”袁士基轻轻应了一声,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将那抹情绪深深掩藏。他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空茫。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今她入了宫闱,自己远在江湖,彻底放下,反倒是一种解脱。
“哦,对了,”袁叶武仿佛刚想起来,补充道,“户部尚书也换人了,现在是那个孔文渊的走狗丁鸿鑫。苏知仪这个名字,已经彻底从朝堂官员的名册上消失了。”他刻意强调着“彻底”两个字。
“是啊……彻底消失了。”袁士基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真是……遗憾啊。”
“嗯?遗憾?”袁叶武立刻抓住话头,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您看!您还是放不下苏姑娘吧?承认了吧!”
“不。”袁士基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对着夜色诉说,“不是放不下她个人。而是可惜……可惜这千百年来,最有希望凭借自身才智,真正为天下女子正名、争取权益的人,最终还是……倒下了,被吞没在这宫墙之内了。”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考,语气变得肃然:“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男强女弱,似乎天经地义。你可知,其根源为何?”
袁叶武其实对这番大道理并不太感兴趣,他还想继续八卦大伯和苏姑娘的“旧情”,但看见袁士基那严肃而沉浸的表情,知道此刻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只好装模作样地配合道:“呃……为何?”
袁士基望着窗外出神,思绪已然飘远,并没有注意到袁叶武语气中的敷衍,或者说,他此刻的心神,早已被那个才华横溢、曾与他月下对谈、纵论天下的女子身影所占据,无暇他顾。
“根源在于政治身份,在于话语权的缺失。”袁士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学堂授课,“世间不乏为女子追求权益之人,但她们太过蠢笨。口中喊着所谓‘男女平等’,行事却往往南辕北辙。她们不断去攻击男性群体,大到婚丧嫁娶的制度,小到日常的言谈举止,处处指责男子不尊重女子,要求男人道歉、悔过。此举,或能泄一时之愤,或能争得些许微末利益,但于真正改变女子之地位,实则收效甚微,甚至可能激化对立。”
他微微叹息:“女子若想真正获得平等与尊重,必须要有足够高的政治权利作为支撑和发声点。那才是能制定规则、影响世风、保障权益的最高平台。倘若一昧沉溺于在底层互相攻讦、纠缠于细枝末节,而不去思考如何让更多女子读书明理、进入朝堂、执掌权柄,那么所谓的平等,永远都只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可惜啊,苏知仪她……她本是最有希望走到那一步的人……”
袁士基说得投入,满腔都是对时势、对理想的感慨。他转过头,想看看叶武的反应,却发现不知何时,袁叶武已经靠在椅背上,脑袋歪向一边,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他竟是支撑不住疲惫,沉沉地睡去了。
袁士基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带着怜爱的笑意。他这才意识到,叶武拖着这残破之躯,日夜兼程赶回丹白,方才又强撑着说了那么多话,早已是精疲力尽。自己还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讲什么大道理,实在是不该。
他轻轻起身,生怕吵醒侄儿,想去里间拿一床薄被给他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