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推开房门,步入回廊。此时,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轮清冷的明月,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澈。廊下的积水映着月光,如同碎了一地的琉璃。
这清冷的月光,不仅让他回想起了两年前,在京都的袁府,苏知仪也是在这样的月夜,天天跑来寻他,不是带着一肚子问题,就是带着对朝堂时局的困惑,像个小姑娘般孜孜不倦地询问他该如何分析,如何处理。明明她已年过三十,也算是“老姑娘”了,可在他眼中,那份对知识的渴求和对世事的关切,却让她永远显得那么年轻,那么……动人。
袁士基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今生,恐怕是再无相见之期了。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是路人。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正准备去取被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庭院。
只见月光下,庭院中央的青石小径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窈窕的身段,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明亮如星、清澈如水的眼眸。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是从月华中凝聚出来的精灵,带着一丝神秘,一丝清冷,正定定地望着他。
袁士基的脚步瞬间僵住,心脏在那一刻似乎也停止了跳动。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是思念过甚产生的臆想。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然而,那道身影依旧静静地立在月光下,真实得不容置疑。
在袁士基近乎呆滞的注视下,那黑衣人抬起手,动作轻柔而缓慢地,解开了蒙在脸上的面纱。
面纱滑落——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岁月似乎并未在上面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般清丽绝俗,眉眼间的书卷气与灵秀之色,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坚韧。
正是苏知仪!
袁士基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那些告诫自己要放下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冲击得粉碎。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深邃沉静、洞察世事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毫不掩饰的震惊,以及震惊之下,那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狂喜与激动。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苏……苏姑娘?是你吗?” 这话问得极其丑陋,但他此刻根本无法组织起更复杂的语言。
苏知仪看着他这副全然失态的模样,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泛起了点点晶莹的水光,嘴角却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带着泪意的、极其温柔的笑容。
“袁先生,”她的声音一如往昔,清越婉转,此刻却带着哽咽和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这一声熟悉的“袁先生”,如同打开了一道闸门。袁士基猛地回过神来,他快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一把抓住了苏知仪的手臂,仿佛生怕这只是一个幻影,一松手就会消失。触手处是真实的、带着夜露微凉的衣料和其下温热的体温。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袁士基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目光急切地在她脸上逡巡,确认着这并非梦境,“叶武那小子刚才还说……说你……” 他忽然顿住,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瞬间明白了什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庆幸和激动,“这混账小子!他竟敢骗我!”
苏知仪看着他这罕见的、近乎手足无措的模样,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笑容却愈发灿烂。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臂,轻声道:“堂堂“首辅”,被个毛头小子骗了,是修养不足,还是心有牵挂呢?”
“不,不……”袁士基连连摇头,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拌嘴,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难以置信。他仔细端详着她,“这一路……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看到她眼下的青影和眉宇间的风霜之色,心中顿时揪紧。一个女子,孤身千里,从京都到这东南海滨,其间艰辛,可想而知。
“还好。”苏知仪微微一笑,语气云淡风轻,仿佛那一路的颠沛流离、担惊受怕都不值一提,“只要能……见到先生,一切便都值得。”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自然,却让袁士基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激荡起层层涟漪。他看着她清澈而勇敢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庭院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以及一种无声胜有声的、悸动的静谧。
袁士基终于稍稍平复了激荡的心绪,但他依旧没有松开手,仿佛这是确认她真实存在的唯一方式。他引着苏知仪走向旁边一处可供歇息的石凳,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此处非说话之地,更深露重,你……你快坐下,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你是如何从宫中脱身的?”
苏知仪依言坐下,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的袁士基。这个一向沉稳如山、智珠在握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她,显露出如此真实而急切的情绪。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冲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委屈。
她知道,有些话,现在必须说清楚了。
月光如水,柔和了袁士基脸上那惯常的严肃线条。
苏知仪轻声细语:“袁先生,您离京这两年间,朝局变化,可谓天翻地覆。昭历帝……不似先帝。先帝用人,尚能兼顾才干与平衡,而当今陛下,更多是任人唯亲。孔文渊之流得以掌权,便是个明证。一大批循吏老臣,或因直言被贬斥,或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清算排挤,朝堂之上,几无净士。”
她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交叠的手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我这样一个女子,在如此局面下,在朝堂之上,自然是越来越位卑言轻。也终于……彻底明白了。我苏知仪多年来,之所以能在那个男人的世界里勉强站稳脚跟,凭借的,并非全是自身才学,更多是仰仗先帝的格外看顾,以及……以及袁先生您尚在朝时,明里暗里的回护与指点。” 她抬起眼,勇敢地看向袁士基,眼中没有不甘,只有认清现实后的坦然。
“如今,能力不济,混得不好,又不愿与孔文渊之辈同流合污,早已萌生去意。”她的语气坚定起来,“当昭历帝将那象征着‘恩宠’的入宫帛书送到我面前时,离去的念头便再也无法抑制。而当孔文渊亲自登门,代表皇帝,用近乎市井流氓般的语气威逼利诱时……”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厌恶,“我那时,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必须立刻逃走!不惜一切代价!”
袁士基听得心弦紧绷,仿佛能想象到当时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又握紧了苏知仪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苏知仪微微蹙了下眉,却并未挣脱,反而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后来,我走投无路,冒险去向世平将军求助。”苏知仪继续道,“机缘巧合,在将军府遇到了正在养伤的叶武。再后来,便是世平将军父子遭遇姜瑞松行刺,险些……险些双双丧命。”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切的后怕与悲伤,“那种情况下,我岂能独自逃走?便留在了将军府,帮着照料他们父子。”
远在千里之外的袁世平不禁打了个喷嚏,照顾?姑奶奶,饶命……
“那段日子,想必极其难熬。”袁士基声音沙哑,他能想象到京都那时的凶险,昭历帝定然派出了大量亲卫四处搜查她的下落。
“是啊,”苏知仪点头,“昭历帝确实命亲卫几乎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还好,灯下黑,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就藏在帝都的核心区域,藏在皇帝最信任的将领之一的府邸之中。”她嘴角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浅笑,“就这么胆战心惊地躲了两个多月,外面的搜查风声渐渐没那么紧了,叶武的身体也恢复了些许,能够勉强行动。我们才找准机会,偷偷溜出了京都。一路上不敢走大路,几经辗转,才来到丹白。”
她描述得轻描淡写,但袁士基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惊心动魄。一个弱质女子,一个重伤自身的少年,要避开朝廷的严密搜捕,千里迢迢从京都来到这东南海滨……其间经历的艰难险阻,磕磕绊绊,绝非“不敢走大路”几个字所能概括。
他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份情意,沉甸甸的,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苏知仪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把自己手臂都抓疼的手,忽然轻轻笑出声来:“袁先生,比起您当年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辅气度,您如今的修为,可是……低了许多呀。”
袁士基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一直紧紧攥着人家的手臂,实在是失礼至极。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手,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连忙道歉:“抱歉,苏姑娘,是袁某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