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23章 信仰
翌日清晨,苏知仪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经过一夜安睡,连日的疲惫洗去了不少。她推开窗,带着海腥味的清新空气涌入,令人精神一振。然而,随之涌入耳膜的,还有一阵阵隐约传来的、与这宁静清晨颇不相符的喧嚣声。

那声音并非来自海浪,而是人声,鼎沸的人声,夹杂着整齐的呼喝、金铁交击的脆响,以及朗朗的读书声,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充满活力的背景音,从山庄的外围层层渗透进来。

袁士基所居的这处核心院落,竹林掩映,清幽依旧,但显然并非隔音的堡垒。苏知仪心下好奇,简单梳洗后,便信步走了出去,想要一探究竟。

这一走出内院,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愣住了。

望海山庄,远非她昨日深夜匆匆一瞥所见的、仅仅是一座致仕官员隐居的精致园林。它由内而外,竟赫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层!

她所处的最内层,以袁士基的“仪知轩”为中心,包括几处精致的客舍和书房,确实是清静雅致,符合一个文人隐士的居所。

然而,当她穿过一道月亮门,踏入中间一层时,画风骤变。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演武场,以夯土压实,边缘摆放着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寒光闪闪,一应俱全。上百名年纪在十岁以下的少年,正由几名气息沉稳、目光锐利的武师带领着,进行着晨练。他们或练习拳脚,虎虎生风;或持械对攻,招式狠辣,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更有甚者,在练习着弩箭的瞄准与发射,箭矢破空之声令人心惊。这些孩子的动作还显稚嫩,但那股子认真甚至带着狠劲的气势,以及武师们毫不留情的呵斥与纠正,都让苏知仪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与危险气息。这哪里是寻常的强身健体?分明是照着培养精锐士卒甚至是杀手的方向在训练!

苏知仪心中骇然,不敢在此久留,绕过演武场,走向更外围。

最外层的情景,则又是另一番天地。这里依着山势,修建了数十间宽敞的屋舍,窗明几净。此刻,每间屋舍里都坐满了孩童,年龄更小些,足足有近千人之多!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裳,正跟着讲台上的先生摇头晃脑地诵读着典籍。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汇聚在一起,如同海潮般此起彼伏。讲授的内容,除了基础的蒙学,似乎还有算学、律法甚至是一些粗浅的舆地知识。

苏知仪站在外围,看着这由内而外的“静 — 武 — 文”三层结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什么隐居的山庄?这分明是一座规模庞大、组织严密、意图不明的……学堂!或者说,是一座披着学堂外衣的……特殊基地!

袁士基,这个致仕的首辅,帝国的帝师,他远离朝堂,躲在这东南海滨,悄无声息地聚集、培养着如此多的孩童少年,他究竟想做什么?

培养人才?何种人才?需要同时涉猎文武,甚至隐隐有军事化管理的影子?

饶是她苏知仪自诩与袁士基关系匪浅,甚至昨夜刚刚互诉衷肠,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意识到,袁士基身上,还有着太多她不曾了解的秘密。而袁叶武,那个一路相互扶持而来的年轻人,显然也对此事守口如瓶,从未向她透露过只言片语。

这老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一丝被隐瞒的不快,苏知仪回到了仪知轩。袁士基正在翻阅书籍,查找治疗袁叶武之法。神态平和,仿佛外面的操练和读书声与他毫无干系。

苏知仪走进去,倚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只是拿那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袁士基。

袁士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声道:“醒了?可用过早饭了?”

苏知仪不答,反而悠悠地问道:“袁先生,您这望海山庄,可真是别具一格,热闹非凡啊。外面那上千的孩童,又是操练兵器,又是诵读诗书。”

袁士基目光微闪,知道她定然是出去看到了。他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避重就轻地道:“不过是收容些无家可归的战场一股,请些先生教他们识文断字,请些武师强健他们的体魄,免得他们流落街头,误入歧途罢了。乱世将至,多点安身立命的本事,总是好的。”

“哦?仅是如此?”苏知仪走近几步,目光灼灼,“我观那些少年操练,招式狠辣,绝非寻常强身健体。所授学问,也非仅仅科举之途。袁先生,您可是曾经的帝师首辅,眼界格局,岂会仅限于办个善堂?”

她缠着袁士基,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更多的是不容回避的探究:“士基,告诉我,你聚集这么多孩子,倾力培养,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

袁士基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剔透的女子,知道寻常借口难以搪塞。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宇星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最终,他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看不见的、更广阔的天空,语气变得深沉而郑重:

“知仪,你熟读史书,当知这天下,为何总是治乱循环,为何总是奸佞辈出,而真正的栋梁之材,却如凤毛麟角,百年难遇?”

他并不需要苏知仪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一丝不甘:“因为人心,大多困于私利。士人寒窗苦读,多为光耀门楣,福荫子孙;官员汲汲营营,也多是为了家族、为了后代。人人皆困于血缘亲疏的牢笼,视野便窄了,格局便小了。所谓忠臣良将,或许能凭一时意气或个人操守闪耀一时,但其信念往往难以传承,其力量往往孤木难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苏知仪眼中显得格外挺拔而又孤独。

“我常常在想,能否打破这种禁锢?能否培养这样一群人:他们并非因血缘而联结,而是因共同的信念与追求而凝聚;他们心中装的,不仅仅是家族姓氏之兴衰,更是这天下苍生之福祉,是这文明传承之延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知仪,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芒:“在这里,这些孩子,他们大多是孤儿,无牵无挂,正是一张白纸。我教他们学问,授他们武艺,更重要的,是日复一日地,将‘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种子,根植于他们心中。让他们明白,他们将来要守护的,不是某一家一姓,而是这脚下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

“我要打造的,不是一个靠血缘维系的家臣团体,而是一个拥有共同崇高信仰的‘同道’之盟!”袁士基掷地有声,“当他们长大,分散到朝堂、军旅、市井、乡野……他们或许职位有高低,能力有大小,但内心深处那份共同的烙印与信念,会将他们紧密相连。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可能比千军万马更为坚韧,比任何血缘宗族更为牢不可破!”

苏知仪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袁士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权谋深沉的帝师,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那个让她心动的男人。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孤独的掘井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试图挖掘一条通往理想未来的暗渠。

这格局,这气魄,远超她的想象。她心中的那点不快和疑虑,在这一番振聋发聩的言论面前,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一丝隐隐的担忧。这条路,何其艰难,何其漫长!

她不再追问,只是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目光温柔而坚定,“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

袁士基笑了笑,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