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宇星小娃娃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照顾袁叶武身上。
他虽然年纪小,个子不高,做起事来却异常稳妥。煎药时,他会搬来一个小板凳,踩在上面,垫着脚,小心翼翼地守着药罐,控制着火候,不让药汁溢出分毫。熬粥时,他会仔细地将米粒淘洗干净,加上适量的水,熬得糯烂喷香,方便叶武吞咽。
袁叶武卧床休息了几日,在魏钟琪的汤药调理和宇星的悉心照料下,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能够下床自如活动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但折磨并未远离,他体内那两股失控的内力,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时不时就会剧烈地搏斗冲撞一番,带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每当此时,他便会冷汗涔涔,蜷缩起身子,咬牙硬扛,看得宇星心疼不已。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性格投缘,袁叶武非常喜欢这个安静、懂事又异常聪慧的孩子。他卧床无聊时,便常常唤宇星到床边,跟他讲解天地玄黄四种功法的不同特性与渊源。
“天门功法,如煌煌大日,刚猛霸道,真气绵长,善于久战,进退自如……”
“地门功法,似厚重大地,沉稳坚韧,注重防御与根基,以力破巧,开山裂石……”
“玄门功法,若缥缈云雾,轻灵变幻,擅长身法与诡奇招式,令人防不胜防……”
“至于黄门嘛,”袁叶武笑了笑,带着几分调侃,“则有点像江湖郎中,侧重于医理药石,以内力调和丹药之力,滋养肉身,治疗伤势,甚至有些偏门的,还能以毒攻毒,手段颇为奇特,但正面搏杀之力,往往不如前三者。”
他也毫不避讳地,将自己如何因同时修炼天门《天罡心法》与玄门《青云心法》,导致内力冲突,最终在激战中筋脉尽断的惨痛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宇星。他没有将宇星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是当作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
宇星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听着。以他五岁的年龄和认知,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高深的武学道理和走火入魔的凶险。但他记住了几个关键的点:叶武哥哥体内有两种不同的“气”在打架;这两种气很厉害,但合在一起就会伤人;叶武哥哥的“筋脉”断了,所以很痛苦,可能会死。
他因为一直负责煎药,对药材、药性有了最粗浅的认知。又听到袁叶武提到黄门功法是以丹药修炼身体,侧重于“调和”与“治疗”,一个模糊的、稚嫩的念头,便在他小小的脑袋里萌生出来。
一日,他看着袁叶武喝完药,忍着一波新的疼痛过去后,小声地、带着不确定地问道:“叶武哥哥,既然那两种内力在你身体里打架,让你这么难受。能不能……能不能像吃药一样,再修炼一种……嗯……黄门的功法?用一种新的、温和的‘气’,去劝架,让它们不要打了呢?”
袁叶武正疼得龇牙咧嘴,听到这孩子气十足却又异想天开的想法,不由得失笑,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傻孩子,我正是因为贪多,同时修炼了两种功法,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成了一个筋脉尽断的废人。你如今,竟还劝我再修炼第三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他伸手揉了揉宇星的头发,语气中并无责怪。
宇星却歪着头,逻辑清晰地反驳,虽然用词稚嫩:“可是,叶武哥哥,你照现在这样下去,魏爷爷都说……都说你活不了多久了呀。既然怎么样都不好,为什么不能‘死马当做活马医’,搏一搏呢?”
袁叶武被他这话噎住了,看着孩子那纯真无邪、满是关切的脸庞,心中又是酸楚又是莫名的温暖。这童言无忌的话语,赤裸裸地揭穿了他不愿面对的残酷现实,却也带着一种最朴素的、不放弃任何希望的勇气。他苦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也就你这小家伙,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他望着宇星精致可爱的脸蛋,心中一阵刺痛,不由自主地想:多好的孩子,聪明又善良,为何偏偏是……是那个害自己成为这般模样的、恶棍姜瑞松的后代?
这念头让他心中烦闷,但看着宇星清澈期待的眼神,那点阴霾又被驱散了些。他忽然觉得,在这绝望的境地里,有这样一个孩子陪着,说些天真却充满生命力的话,也是一种慰藉。他不想拂了孩子的好意,便半是玩笑,半是自暴自弃地说道:“好啊,既然我们的小宇星有这么大胆的想法,那你去研究吧!你要是真能研究出个什么名堂,找到能让我这‘死马’再活过来的法子,叶武哥哥就……就拜你为师,跟你学去!怎么样?”
他本是随口一说,意在逗孩子开心,也带着几分对自己命运的嘲弄。
谁知宇星却当了真。他立刻开心地拍起小手,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小的手指,郑重其事地递到袁叶武面前:“拉钩钩!说话算话!”
袁叶武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微软,也伸出小指,与他那更小的手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自那日“拉钩”起,宇星仿佛真的将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一项重要使命。
他征得袁士基的同意后,便开始经常一个人溜出望海山庄,跑到丹白镇上那家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墨香书肆”去。
一个年仅五岁、粉雕玉琢般的小娃娃,独自一人跑到书店,不看娃娃书,不看画本,而是踮着脚尖,费力地从书架上搬下那些厚厚的、布满灰尘的《黄帝内经》、《本草纲目》残本、甚至是些不知名的、讲述经络穴位的武学基础理论书籍,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那小小的身影,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异样的专注与执着。遇到不认识的字,他会皱着小眉头思索,或者记下来,回去问袁先生。
书店的老板和常来的客人们,起初都惊讶不已,以为是谁家孩子走丢了,或者是在胡闹。但时间久了,发现这孩子是真的在看书,而且似乎……还能看懂不少?他那专注的神情,翻书的熟练度,都不似作伪。
丹白小城,“稚子探书”,成为趣闻。
人们纷纷感慨:
“这望海山庄出来的娃娃,了不得啊!”
“啧啧,这么小就认得这么多字,还能看医书?真是神童!”
“听说袁先生学问通天,他教出来的孩子,果然不同凡响!”
“望海山庄,真是块风水宝地,人杰地灵啊……”
这些议论,宇星充耳不闻。他小小的世界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能救叶武哥哥的方法。那些晦涩的医理,复杂的经络图,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条可能的路径。
丹白小城,“稚子探书”,渐成趣闻。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喜好热闹、近来又有些无所事事的诗子明耳中。他素来爱才,听闻一个五岁娃娃竟能沉心于医书武理,大感惊奇,便携了女儿诗晴,一同前往书肆,想要亲眼见识一番。
书肆角落,那小小的身影正埋首于一本泛黄的《经络注解》之中,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神情专注得令人动容。诗子明与诗晴悄悄走近,不忍打扰。待宇星因一个生僻字抬起头思索时,诗子明才趁机小心地问他在研究什么。
宇星认得这位常来山庄的诗先生,也不隐瞒,便将袁叶武因双修功法导致内力冲突、筋脉受损、命在旦夕的事情,以及自己异想天开想找黄门功法“劝架”的念头,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声音稚嫩,条理却清晰,听得诗子明心中震动不已。
诗晴在一旁听得眼圈微红,她虽未见过袁叶武,但见宇星如此尽心,当即柔声道:“宇星小弟弟,我虽不懂这些,但可以帮你一起找书,多一个人,总能多一分希望。”
然而,诗子明却愣在了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不相信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原来,他们诗家祖上,恰恰就流传有一部古籍,正是一部黄门功法!只因这功法侧重于养生调理,于实战搏杀上威力不显,因此在武林中声名不彰,几乎无人知晓。但诗家之人,凭借此功,向来身体康健,内息均匀调和,极擅延年益寿。诗子明的太爷爷诗云山,如今已一百零三岁高龄,依旧精神矍铄,鹤发童颜,便是明证。
“这……这难道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诗子明喃喃自语,再也按捺不住,对宇星和诗晴匆匆交代一句“你们在此稍候”,便转身疾步往家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