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子明直奔爷爷诗云山清修的小院。老人正坐在院中藤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听着鸟鸣。听诗子明气喘吁吁地将事情原委道来,特别是听到宇星一个五岁稚童,为救兄长,竟自发去研读艰深医书时,诗云山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夸奖:
“好,好啊!幼龄而知仁爱,怀济世之心,肯为他人苦己身,是个好娃娃!子明,你能结交这样的长辈(袁明),识得这样的孩童,是我诗家之福。看到后辈如此优秀仁德,老夫……开心,真是开心!” 老人抚着雪白的长须,眼中满是赞赏。
在诗子明的恳求下,诗云山起身,在自己的小书房里翻寻了许久,才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本以油布包裹的册子。书页早已泛黄脆弱,封面上以古朴的笔迹写着四个字——《流云千变》。
“这便是我们家传的那部心法了,”诗云山解释道,“讲究内息如天上流云,聚散无常,变化万千,不执着于形,不固守于质,顺其自然,任其发展即可。重在滋养,而非攻伐。”
诗子明一听,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爷爷!这不正对应了叶武的病症吗?他体内两股内力僵持不下,如同死水,正需要这如流云般变幻柔和之力去疏导、去调和啊!”
他当即决定,带着这本祖传功法去望海山庄。诗云山也被勾起了兴趣,笑呵呵地道:“老夫也去凑个热闹,看看是哪路神仙,能教出这般灵秀的娃娃,又是怎样的少年英杰,值得如此费心。” 别看老人家一百多岁,腿脚却利索得很,兴致勃勃地跟着诗子明出了门,步履竟比诗子明还要轻快几分。
诗子明回到书肆,叫上宇星和诗晴,一行人便匆匆赶往望海山庄。
仪知轩内,听闻诗家祖孙携祖传黄门功法而来,袁士基、苏知仪连忙相迎,连魏钟琪也被请了过来。
然而,当诗子明说明来意,并展示那本《流云千变》时,袁士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魏钟琪更是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胡闹!简直是胡闹!”魏钟琪语气激动,“叶武公子体内两股霸道内力已成死局,互相倾轧,维系着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这才勉强保得住性命。此刻再引入第三股内力,哪怕是再温和的力量,也如同在将倾的危墙上再推一把,极有可能打破这平衡,导致内力彻底失控、爆体而亡!届时,就不是伤重不治,而是当场毙命了!”
袁士基虽未直言反对,但神色凝重,显然也倾向于魏钟琪的判断。不赌,靠着珍贵药材或许还能拖延些时日,等待渺茫的转机;赌了,很可能立时便是身死道消的结果。
厅内顿时分成了两派。诗家三人主张尝试。而袁士基几人坚决反对。
双方争论良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魏钟琪叹了口气:“诸位主张试试,是怀着好心,但也有些先入为主了。你们可曾想过,若是功法输入,叶武公子当即毙命,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望海山庄财力雄厚,如今靠着各种名贵药材吊命,老夫估算,应该还能支撑月余。这一个月里,或许上天垂怜,能寻到更稳妥、更有效的法子也未可知啊!”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激动的诗子明等人冷静了下来。这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厅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诗云山见状,捋着胡须,对袁士基道:“袁先生,可否让老头子先去见见那位叶武小友?”
袁士基自无不可,引着诗云山去了袁叶武的房间。
袁叶武正靠在榻上休息,见进来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的老者,气度不凡,还以为是什么隐世的武林高人前来救治自己,连忙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诗云山笑呵呵地摆手让他不必多礼,坐在床边与他闲聊起来。可没说几句,袁叶武就发现,这位老爷爷对武学搏击之道几乎一窍不通,满口都是养生调理、顺其自然,心下顿时凉了半截,暗想:“原来是个只会养生的老……老先生。” 差点把“废物”二字嘀咕出来。
诗云山却不在意,说明来意,想试着用自家的《流云千变》内力,探一探他体内的情况。
一旁的魏钟琪立刻紧张地阻止:“不可!老先生,叶武筋脉尽断,哪怕是细微内力注入,也会导致严重后果、”
没想到,袁叶武听闻是宇星“研究”来的法子,又见这老者慈眉善目,反而洒脱一笑,主动伸出了手臂,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看向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宇星:
“来,宇星‘大人’发话了,死马当做活马医。老爷爷,您尽管试,是死是活,我袁叶武绝不怨您!”
诗云山赞许地点点头,也不再犹豫,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袁叶武的手腕上,随即,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温和醇正的内力,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渡入袁叶武体内。
这《流云千变》的心法,果然奇特。世间功法,大多讲究一个“强”字,追求真气的凝练、霸道、冲击力。但这流云内力,却毫无锋芒,它如同无形无质的云气,渗透进袁叶武那干涸破损的筋脉,遇到那互相撕扯、如同烈火与寒冰般的天罡、青云内力,并不与之正面冲突,而是轻柔地缠绕上去,仿佛在安抚两只炸毛的野兽。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在这流云内力的浸润和“调和”下,那原本剧烈冲突的两股内力,暴躁之势竟真的微微缓和了一丝。虽然并未融合,但那针扎火燎般的剧痛,却如同被清凉的云雾覆盖,减轻了不少。袁叶武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蔓延开来,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旁边紧张观望的众人,见到袁叶武表情由痛苦转为舒缓,脸色也好了起来,都不由得面露喜色,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苏知仪更是激动地握紧了袁士基的手。
然而,好景不长。仅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诗云山搭在袁叶武腕上的手指微微一颤,缓缓收了回来。他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那股仙风道骨的感觉荡然无存,显露出一种属于百岁老人的深深疲惫和苍老。
与此同时,袁叶武眉头猛地紧锁,刚刚消退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反扑回来,甚至比之前更烈了几分,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再次蜷缩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
“出意外了?”
魏钟琪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似乎有些摇晃的诗云山,急切地问道。苏知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异变。
诗云山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又像是在积蓄说话的力气。
众人屏息凝神,紧张万分地盯着他,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半晌,诗云山才缓缓睁开眼,脸上带着一种极度郁闷、又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看着周围一圈紧张兮兮的脸,有气无力地、带着浓重的无奈,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妈的……没内力了……”
“……”
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疼得龇牙咧嘴的袁叶武。
随即,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压抑不住的低笑声此起彼伏。就连一脸担忧的袁士基和苏知仪,也是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搞了半天,不是功法出了问题,也不是袁叶武身体有异变,而是这位一百多岁的老祖宗……内力储备见底了!刚才那番“流云千变”的疏导,竟是把他那点养生了百年的、本就不以量见长的温和内力,给耗干了!
这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更是冲散了方才那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气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幽默感。
魏钟琪忍着笑,连忙给诗云山把了把脉,确认他只是内力消耗过度,有些虚脱,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能恢复,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虽然这次尝试以这样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中断了,但它无疑证明了一件事——《流云千变》这门黄门功法,确实对袁叶武的伤势有效!这无疑是在绝望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光亮口子。
只是,接下来该如何继续?难道真要指望诗家这位内力“储量”有限的老祖宗,每天给袁叶武“续命”吗?
诗云山当即摇头:“我这一下子,起码得歇上半个月了。”
苏知仪忙道:“找个高人,抓紧学这流云千变之法。”
诗云山笑道:“这功法可不是武学,重在长年累月的调理积累。没有三年五载,毫无作用。”
一时陷入僵局,但袁士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本泛黄的古籍,以及……那个最初提出这个异想天开主意的小娃娃——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