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星瞪着明亮的大眼睛跑过来,蹲在袁叶武面前。
“叶武哥哥,我有一个好办法!我把这三个功法一起学,就知道你究竟哪里不舒服,该怎么治疗了。”
“胡闹!”魏钟琪当即反对,“叶武公子便是前车之鉴!你一个五岁稚童,筋骨未成,气血未定,莫说三种,便是一种功法入门都需慎之又慎!同时修炼三种?那与自戕何异?”
魏钟琪是真的惜才,他一生阅人无数,摸骨看相更是看家本领。如果所料不错,宇星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不过这也正常,他本就是姜家后人。
袁士基脸色沉凝:“宇星,你的心意,爷爷明白。但此事绝非儿戏,断不可行。”
就连一向跳脱的诗子明也连连摆手:“小宇星,这可不是你看医书,看不懂还能慢慢琢磨。内力修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啊!”
诗子明倒不担心武学如何,只是怕万一有生命危险,少了一位旷世奇才。
见众人一致反对,宇星急了。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被打破:
“可是……可是我的一家人都被灭门了!我的命,本来就是袁爷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既然我的命是捡来的,为什么不能用它来做点有意义的事?大家可以来我身上做实验!试对了,能救叶武哥哥;试错了,大不了……大不了我把这条命还回去!这样一来,救叶武哥哥的希望,不是更大很多吗?”
这番话让所有人沉默。
诗家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其中有如此秘密。
袁士基心中更是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透。灭门?这件事,他从未对宇星提起过半句!是谁!是谁将这个血腥残酷的真相,告诉了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怪不得……怪不得这孩子如此聪慧,却又如此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成熟!原来他小小的心灵,早已背负了如此沉重的枷锁!
现场一片沉默,众人看着那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但即便如此,依然没有人同意让一个孩子去冒如此巨大的风险。
最终,这场争论在没有结果中暂时平息。送走了忧心忡忡又带着一丝希望的诗家三人,确认袁叶武的性命因《流云千变》的短暂疏导而得以暂时稳住后,众人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情散去。
苏知仪却没有离开,她望向袁士基,眼神凝重,示意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书房,苏知仪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士基,这个孩子……太诡异了。”
她斟酌着用词:“五岁?我从未见过哪个五岁的孩子有这样的心智和决断。他知道灭门,懂得权衡利弊,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去救人。世界上确实有天才,可这样的……不对劲。这不像孩童的天真聪慧,更像是一种被残酷现实催生出的、近乎妖异的早熟。”
袁士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道:“宇星的聪明才智,确是我平生仅见,有些地方,甚至连我也自愧弗如。但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天资过人……”
“不完全是。”苏知仪打断他,女性的直觉让她看得更深,“我是女子,或许更懂些。小孩子的‘天眼’,往往是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被迫打开的。他一定经历了远超我们想象的、极其痛苦的事,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袁士基摇头:“灭门之时,他懵懂无知。来到我府上,我便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从未与他提过只言片语。”
苏知仪追问:“你又不是时时刻刻与他在一起。他总有独自一人,或者与下人相处的时候。”
袁士基皱眉:“府上的下人,大多是跟随我十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忠心耿耿。况且,我做了这么多年首辅,这点识人之明还是有的。他们怎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个被他忽略的身影猛地跳入脑海。除非……确实有一个下人,他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与其他人交流,却似乎……与宇星颇为亲近。
姜家老仆——梁森!
当初从姜家救出宇星(那时还叫姜玉行)时,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也一并被带了出来。关于姜玉行的身世,正是出自此人之口。
如今他已年近七十,在府中只做些洒扫庭院的轻省杂活,袁士基念其年迈,甚至不敢让他干重活。
细细想来,近三年时光里,梁森似乎话越来越少,几乎不与其他仆役沟通。但他却经常和宇星待在一起。起初,袁士基只以为是主仆情深,毕竟梁森在姜家侍奉了五十三年,对旧主血脉有所依恋也是常情。
难道……宇星那超乎年龄的成熟、那份深藏的敏感与痛苦、甚至是他知晓灭门真相……根源都在这个看似卑微沉默的老仆身上?
袁士基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眉头紧紧锁起,必须立刻问个清楚!
山庄后院的马厩旁,身形佝偻、步履蹒跚的梁森,正缓慢地用木勺给马槽添加草料。
见到袁士基和苏知仪联袂而来,梁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就想跪下行礼,但腿脚僵硬,动作颇为狼狈。苏知仪心善,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搀扶住。
袁士基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梁森,我来问你,宇星为何会知晓姜家灭门之事?”
梁森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不敢与袁士基对视,声音干涩:“老……老奴不知……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苏知仪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更疑,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严厉:“梁老,此事关系重大,还望你如实相告!若有隐瞒,恐生祸端!”
梁森依旧低着头,嘴唇哆嗦着,却一言不发。
袁士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沉声道:“梁森,你若不据实相告,从今日起,便再也不能见宇星一面。”
这句话如同致命一击。梁森猛地抬起头,老眼中充满了恐惧与哀求,他怕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就是那个孩子。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头,依旧不敢说。
袁士基心中疑窦更深,放缓了语气:“人生在世,性命最重。你在我这望海山庄,无人能伤害你分毫,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知仪猜测道:“可是怕那姜瑞松知晓后,前来复仇?”
袁士基冷哼一声:“府上这些武师,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个个能以一敌百,护你周全绰绰有余,无需担心。”
可梁森还是死死咬着牙关,浑身颤抖,仿佛那个秘密比死亡更令他恐惧。
袁士基目光微闪,对苏知仪使了个眼色。苏知仪会意,虽不情愿,但还是退开了几步,留下袁士基与梁森单独相处。
就在苏知仪转身的刹那,梁森“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老泪纵横。
袁士基长叹一声,俯视着他:“你果然有事瞒着我。”
梁森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老爷明鉴……老奴……老奴确实有事隐瞒,但……但并非为了自己,而是……而是为了已故的姜九鹤老爷啊!”
“哦?”袁士基心中一动,姜九鹤?宇星的祖父?
“为了姜九鹤?”
梁森抬起头,脸上布满泪水与深刻的皱纹,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嘶声道:“老奴……老奴时日无多了。有一件事,在心里藏了太久太久……一直想跟老爷您说,可……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宇星那孩子,实在太可怜了……老奴不忍心啊!”
袁士基蹲下身,与他对视,语气凝重:“你说,到底何事?”
梁森浑浊的眼泪不断滑落,他颤声道:“老爷……您……您一直以为,宇星是那姜瑞松的儿子,是他玷污了兄长的妻子,对不对?”
袁士基瞳孔骤缩:“难道不是?那日你亲口所言姜家往事,难道有假?”
他努力回想当日梁森诉说时的悲愤与真实,以及为了活命的坦诚,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梁森用力摇头,泪水飞溅:“老奴当日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只是……只是老爷您没想到真相……真相远比那更……更……”
袁士基细细回想当日梁森的话,试图找出自己判断的漏洞,却一无所获。“我哪里判断错了?”
梁森痛苦地闭上眼:“按理说,老奴应该带着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一起进棺材……可是……可是那姜瑞松,他丧心病狂!不仅滥杀无辜,连自己的……如今更是害得袁叶武公子成了这般模样!若再不告诉您真相,恐伤及小主。老奴……老奴其实也想把真相告诉老爷,只是……只是这真相实在太龌龊、太恶心、太阴暗了!老奴……老奴实在难以启齿啊!”
袁士基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种可能性,但那想法太过离奇、太过悖逆人伦,让他本能地不愿去相信,不愿去触碰。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面对任何冲击的心理准备,沉声道:“说吧,无论真相如何,我受得住。”
梁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泪眼模糊的双眼,看着袁士基,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吐露出了那个石破天惊、足以冲刷所有人三观的秘密:
“姜玉行……他……他不是姜朝松的儿子,也不是姜瑞松的……而是……而是姜九鹤老爷的亲生骨肉啊!”
他是自己爷爷的儿子?!
轰——!
袁士基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跪在地上的梁森,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彻底冲刷、颠覆、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