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森所述关于孟小芸的遭遇,反复在袁士基脑海中盘桓,挥之不去。
一个年轻、温婉的女子,只因身处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便如同一株无根的浮萍,命运被彻底操之于他人之手。
先是丧夫之痛,继而承受失子之殇,这已是人间至悲。然而,更大的厄运却接踵而至——被她视为依靠、理应庇护她的公公,竟以“传承香火”、“维系门楣”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对她行下那等禽兽不如之事。她的痛苦、她的恐惧、她的无助,在那深宅别院之中,竟连一丝申诉的机会都没有。礼法、伦常、家族声誉,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巨网,将她牢牢捆缚,使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可悲的是,在那极端扭曲的囚禁中,她的人性被践踏,情感被玩弄,竟一度对施害者生出畸形的依恋。而当她鼓起残存的勇气,试图在这绝望的废墟上寻求一丝虚幻的温暖时,换来的却是更加冰冷的拒绝与斥责,被彻底打入了“妄念”、“玷污门楣”的深渊。最终,精神世界的彻底崩塌,是她唯一、也是最后的“反抗”。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袁士基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孟小芸的悲剧,并非孤例。千百年來,有多少女子在“传宗接代”、“门阀荣耀”“三从四德”“男尊女卑”这些沉重的枷锁下,沦为牺牲品?她们的情感、她们的意志、她们作为“人”的尊严,在这些宏大却冰冷的词汇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可以被轻易地忽视、践踏、乃至碾碎。
即便是苏知仪,才华横溢,志向高远,却因身为女子,在朝堂之上举步维艰,最终也只能被迫逃离。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与强烈的愿力同时在他心中升腾。无力于改变这积重难返的现状,却又无比渴望能缔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若将来,龙斛能建立的崭新秩序,一定要根本上,打破这延续千年的桎梏。”
在他理想的蓝图中,那将不再是一个以性别划分尊卑、以血缘界定价值的世界。那应该是一个真正实现人格平等的地方,无论男女,皆能以其才智、品行、能力获得尊重与发展,而非被先天赋予的角色所禁锢。女子的价值,不应仅仅体现在延绵子嗣、维系门楣之上;她们的情感与意志,应当与男子一样,得到同等的珍视与尊重。
孟小芸的悲剧,绝不能重演。这不仅是出于对个体的怜悯,更是源于对一种更公正、更人道的社会秩序的追求。龙斛是理想主义的起点,将来要缔造的,不仅仅是一个权力的新格局,更是一个能让每一个“孟小芸”都能有尊严地活着、都能自由呼吸的新世界。
收起这遥远的思绪,袁士基望向梁森,问出一个更现实、更刺骨的问题:
“你为何要将这灭门之事告诉宇星?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无法想象,一个孩子要如何承受这样的身世。
梁森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老爷明鉴……老奴……老奴是看着宇星少爷长大的……知道他聪慧,藏不住……老奴告诉他姜家灭门,告诉他姜瑞松是恶魔,是希望他……希望他学会藏拙,学会保护自己!”
“你怕我护不住他?”
梁森猛然抬起头,直视袁士基的眼睛。
“老爷,老奴冒死一问,您是否对玉行,动过杀心?”
这句话,戳中了袁士基的软肋。他尽力平复心情,却不愿欺骗眼前这行将就木之人。
梁森苦笑:“老奴若不教他保命之法,他能活到今天吗……”
袁士基恍然大悟。这不起眼的老奴,居然在自己眼皮底下,玩弄了这么精妙的算计。
“实不相瞒,我已将他的真实身世……告诉了他……”
袁士基倒吸一口凉气:“你连这个都说了?”
“是……老奴知道不会陪他多久,必须让他知晓危险,源自何等肮脏的根源……”梁森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一种扭曲的为你好,“少爷他……他长时间跟老奴待在一块,听这些……性子……性子也越发沉静,不爱与人言笑了……”
袁士基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他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心智早熟的孩子,在日复一日的“引导”下,不仅要承担身为孤儿的痛苦,还要被迫接受自己出身即“肮脏”的事实。那是伦常的污点,是生命源头的原罪。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该怪自己,但“肮脏”二字,如同烙印,早已深深刻入灵魂。这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命运何其残忍!
想到宇星的天才,梁森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奴老家……有种说法,说生孩子越晚,孩子越聪明……九鹤老爷一把年纪,才得了宇星少爷,也难怪……如此聪慧。况且,不论姜家还是孟家,祖上遗传就很好,朝松少爷不就是例子吗……”
袁士基已经无暇去听这些话。他脑海中千丝万缕的线索正在疯狂串联,一个更宏大、更恐怖的图景逐渐浮现。
他似乎明白,姜九鹤为何不惜搏命也要来刺杀自己了!
同时,那个困扰他多年、如鲠在喉的问题再次浮现——先皇,为何要杀自己?
他猛地盯住梁森,声音低哑如同耳语:“先皇……可否知道姜家的秘密?”
梁森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这……这老奴真不知道啊!不过……不过先皇确实来找过九鹤老爷,还是……还是偷偷来的,就在少夫人被送回老家后不久……老奴是无意中在书房外撞见的,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躲开了……可……可老爷您……您怎么会猜到这上面?”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家门丑闻,怎么会和九五之尊扯上关系?
袁士基的心沉了下去。先皇私下见过姜九鹤!时间点如此微妙!
他继续追问:“那你可知,先皇是怎么死的?”
梁森彻底吓傻了,瘫软在地,几乎要晕厥过去,声音细若游丝:“我……我真不知道啊!老爷!天威难测,宫闱之事,老奴一个下人,如何得知?!”
袁士基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依旧想不通。
他们兄弟二人,明明是先皇一手拔擢,倚为肱骨。别说罢官,就算想要他们性命,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至于要绕这么大圈子,找一个江湖中人来行刺?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帝王心术。
如果姜九鹤死前所言非虚,那就意味着,先皇和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昭历帝,几乎同时找到了姜九鹤,同时要他来杀自己!
这太诡异了。父子二人,目标一致,却似乎并非同心?
就算是免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己当时尚未功高震主到那般地步,朝局也远未到兔死狐烹之时。这突如其来的杀机,从何而来?
这正是他当初选择急流勇退、罢官归隐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嗅到了那来自最高处的、毫无缘由的杀意。
一直以来,他都更愿意相信姜九鹤是在骗他。
可一个为了保全家人不惜牺牲一切、甘受世人唾骂的老人,在临死之前,又为何要编造这样一个谎言?
这重重迷雾,让袁士基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寒意。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边缘,脚下踩着的,不过是脆弱的浮冰。
此刻,他再看向内院的方向,心中对宇星充满了复杂的、汹涌的怜悯。他终于明白了这孩子为何如此沉默寡言,性情阴郁,为何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乃至……时刻想着“奉献”自己,仿佛他的生命本就是一种需要被“使用”或“偿还”的东西。
他太早熟了,早熟得令人心痛。他背负的,远超一个孩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至少……袁士基心中稍慰,至少他不是那个疯魔的姜瑞松的血脉。这让他对宇星的最后一丝因出身而起的隔阂,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心疼。
当袁士基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仪知轩附近时,早已等候多时、心急如焚的苏知仪立刻迎了上来。
“士基,怎么样?问出什么结果了吗?”她关切地低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袁士基停下脚步,看着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一种深藏的疲惫。他正色道,语气不容置疑:“知仪,关于今日之事,不要问,以后也不许再问,更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宇星。”
苏知仪被他罕见的严厉语气震慑了一下,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很少见到袁士基如此神色,那是一种触及了某种可怕底线后的戒备。
她聪明地转换了话题,试图驱散这凝重的气氛,目光扫过规模宏大的山庄,带着几分感慨和好奇:“你这望海山庄,每日开销定然不小吧?上千孩童的吃穿用度,聘请这么多文武先生……还有你自己用的这些笔墨纸砚,家具陈设,看似朴素,实则皆非凡品。你这致仕首辅,哪来如此雄厚的财力?”
袁士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些许嘲弄的笑意,仿佛从刚才那令人窒息的话题中暂时挣脱出来:“我做了那么多年首辅,自然……要留些后路。”
苏知仪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戏谑和探究:“哦?这么说……你真的是个贪官?” 她本是玩笑语气,想缓和气氛。
袁士基却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哦?那你以为,何为贪官?”
苏知仪不假思索,依据世俗观念答道:“自然是利用职权,损公肥私,将公家的钱财挪为己用,中饱私囊。”
袁士基摇了摇头:“我袁士基执掌中枢十余年,经手的银钱何止亿万?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从未动用过国库一分一毫,从未将本该入库的赋税银子,装进自己的口袋。这,算贪吗?”
苏知仪一怔,这似乎与她对“贪官”的认知有些出入,但依然坚持道:“即便不直接拿国库的钱,利用首辅的职权和人脉,垄断某些利润丰厚的生意,与民争利,也是贪官。虽不算直接贪腐,也是以权谋私!”
袁士基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以权谋私?或许吧。但你可曾想过,若我不去‘谋’这私,这些钱会流向何处?是充盈国库吗?昭历帝登基以来,好大喜功,连年用兵,修建宫苑,赏赐无度。国库看似充盈,实则大半耗费于此。我不贪,无非是让更多的钱,变成皇帝享乐的琼楼玉宇,变成边境无休止的征战消耗,或者……流入孔文渊那般真正蛀虫的私囊。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你说我与民争利。可我掌控的产业,无论是漕运、矿冶还是海外贸易,皆订立严格规章,付给工匠、伙计的酬劳远高于市价,所获之利,除了维持山庄这庞大开销,更多的,是用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暗中资助边军弥补朝廷拨付之不足。试问,若我把持这些产业,是为了穷奢极欲,是为了一己享乐,那自然是贪,是罪。可我将这些财富拿在手里,并非用于个人享受,而是做为国为民为天下的实事,这……还算贪吗?”
苏知仪被他这番言论唬住了,她秀眉微蹙,努力思考着反驳的话:“你……你这是狡辩!就算你用途正当,但手段终究不正!你利用职权获取了常人无法企及的资源和便利,这本身就有失公允!若人人都像你这般,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去以权谋私,这天下法度岂不乱了套?规矩坏了,源头污了,后续哪怕做得再好,也难掩其非法的本质!”
袁士基看着苏知仪那因认真辩论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语气依旧平稳:“法度?规矩?知仪,你熟读史书,当知这世间法度,从来都是为弱者设限,为强者提供便利。绝对的公允,从未存在过。我在其位时,尚能利用这‘不正’的手段,做些‘正’事。若我当初循规蹈矩,两袖清风,如今或许能博个清官美名,但于这乱世何益?于这山庄上下千余孤儿的性命与未来何益?于暗中维系的那点边军粮饷何益?”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决然:“是做一个恪守规矩、却于事无补的‘清官’重要,还是做一个打破些许陈规、却能实实在在护住更多人、为未来埋下更多种子的‘能吏’重要?这其中的得失,又如何用简单的‘贪’与‘廉’来评判?”
苏知仪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难以反驳。袁士基的逻辑自成一体,他将个人道德置于一个更宏大、更复杂的功利天平上进行衡量。她无法认同这种“目的证明手段”的论调,总觉得哪里不妥,却又不得不承认,在眼前这纷乱的时局下,袁士基的做法,似乎……确实产生了某种现实的作用。
看着苏知仪陷入沉思的纠结模样,袁士基缓和了语气:“不必多想,我也从未垄断什么产业,玩笑罢了。山庄开支,多靠陆国丰支援。”
苏知仪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好。”
可袁士基坏笑道:“但陆家这么多年来,做的不正是这些事吗?我靠陆家援助,不也是同流合污吗?”
苏知仪只觉得脑壳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