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片刻。转眼间,盛夏的溽热已被秋风吹散,丹白小城披上了一层浓郁而略带萧瑟的秋意。
望海山庄坐落于帝国东南海滨,此地的秋日,不似北地的凛冽肃杀,也别于中原的高旷清朗,独有一份属于海隅的斑斓与湿润。庭院中,那几株高大的玉兰,阔大的叶片边缘已染上淡淡的焦黄,如同名贵的宣纸被岁月浸渍。芭蕉虽依旧伸展着宽大的手掌,但绿意中已透出几分疲惫的苍翠,叶脉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清晰。最是那环绕山庄的片片竹林,风过处,不再是春夏的飒爽欢快,而是带起了呜呜咽咽的低吟,竹叶摩擦,洒下片片枯黄,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添寂寥。
海风也变得不同,少了夏日的咸腥燥热,多了几分清劲与凉意,裹挟着成熟草木的微苦气息和远方海藻的淡淡腥咸,一阵阵卷入山庄,提醒着人们时令的变迁。天空似乎更高更远了,湛蓝的底色上,时常飘荡着如丝如缕的薄云,偶尔有成群结队的候鸟南飞,翅影划过天际,留下悠长的啼鸣,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夜晚,虫鸣声稀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仿佛带着寒意的潮汐韵律,永恒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然而,这如诗如画的秋色,却丝毫未能缓解望海山庄内弥漫的沉重气氛。
袁叶武的身体,如同这凋零的秋日,一天天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诗家的老祖宗诗云山,前前后后不顾年迈体衰,又来为他传输了三次《流云千变》的内力。这温和的内息如同甘霖,能暂时缓解他体内两股霸道内力的冲突,带来短暂的安宁。但效果却一次不如一次。
第一次传功后,袁叶武能维持近两个月的相对平稳;第二次,便缩短到了半月;而第三次传完,那流云内息的调和之力,竟然连一周都未能支撑住,袁叶武体内那冰与火的煎熬便再次猛烈反扑,甚至比之前更加凶戾。
更让人心痛的是诗云山老先生。他年逾百岁,本就靠着养生功法维系生机,这接连三次耗损本源般的传功,几乎掏空了他。第一次来时,他尚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第二次,脸上已现疲态,脚步虚浮;待到第三次传功完毕,这位老人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眼神浑浊,皮肤黯淡无光,腰背佝偻得厉害,喘息声粗重得吓人,与寻常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已无分别。他看着袁叶武,眼中满是无奈与悲悯,却再也无力伸出援手。
宇星这孩子,将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除了更加细心地照料叶武哥哥,便是跟着诗云山学习那《流云千变》的心法口诀,期盼着自己能早日练出内力,为叶武哥哥分担痛苦。可他毕竟只有五岁,筋骨未成,悟性再高,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理解并驾驭这需要极强耐心和细微感知的功法,进展微乎其微。
袁叶武自己又何尝没有尝试?他天资聪颖,武学根基原本极佳,也曾捧着那《流云千变》苦心研习。但这套心法讲究的是一个“慢”字,一切都要慢下来,修行要慢,呼吸要慢,甚至连心跳、意念都要学着放慢,如同天上流云,聚散无心,舒展自如,方能绵绵不绝,滋养自身。诗云山反复强调:“欲速则不达,心躁则气浮。此功非争强斗狠之术,乃延年益寿、调和阴阳之法。”
可袁叶武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他慢不得!他体内如同有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日夜不停地躁动、冲撞,那流云心法要求的“静”与“慢”,与他身体内部狂暴的“动”与“急”形成了致命的矛盾。他越是急于求成,心神便越是无法沉静,内息便越是紊乱,别说修炼,就连最基本的入定都难以做到。
这个向来玩世不恭、洒脱不羁的青年,在日复一日逼近的死亡阴影下,也开始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默默流下无助的泪水。身体的剧痛尚可咬牙忍耐,但精神上的折磨却如同钝刀子割肉。
他有时会想,如果当初在将军府,与姜瑞松那叛徒血战之时,干脆利落地当场毙命,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至少不必承受这漫长的、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消亡的痛苦。
“把时间线拉长,才是最残忍的。”他曾对前来探望的袁士基和苏知仪苦笑着说,笑容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看着你们,看着宇星,看着诗老先生,所有人都在为了我这残破之躯拼命,耗尽心力……而我,却只能一日日虚弱下去,等着那最终的时刻来临。这感觉……比直接死了难受千百倍。”
他顿了顿,望着跳动的烛火,幽幽道:“我最近常想,‘悲惨’这个词,很有意思。死亡本身,或许算不上悲惨,无非是归于沉寂。但随着死亡临近,让你重新燃起对生命的渴望,看到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然后再亲手、或者眼睁睁看着这火光被无情地掐灭……这个过程,才是真正的悲惨。”
苏知仪在一旁听着,看着袁叶武强装笑颜下的绝望,再看看袁士基日渐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心中亦是黯然神伤。她难过地想,眼前这个男人,曾是叱咤风云、执掌帝国权柄的炎域首辅,智谋深远,算无遗策。可如今,面对至亲之人生命一点点流逝,他却同样束手无策,只能徒劳地寻找各种渺茫的希望,承受着这无能为力的煎熬。
也许,人生最大的痛苦,并非来自外界的刀剑与阴谋,而是这无情流逝、一去不返的时间,是这明明拥有聪明才智、勇敢心性、坚强意志,却终究无法对抗生命自然规律的无奈与悲哀。
就在这秋意渐深、愁云惨淡的一个晌午,众人正围坐在偏厅,食不知味地用着午膳。厅内气氛沉闷,唯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忽然,一名仆役一路小跑着穿过庭院,手中高举着一封书信,气喘吁吁地来到厅外禀报:“老爷!北地……北地有信到!是加急的!”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袁士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放下碗筷。那信使身上还带着北地的风尘,信笺的封口处,有一个独特的、以火漆烙下的隐秘标记——那正是他与远在北境的弟弟、大将军袁世平约好的,代表最高机密和身份的印记!
袁士基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几乎是劈手夺过那封信。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纸张,仿佛能感受到北境凛冽的寒风和紧绷的战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就站在门口,借着秋日略显苍白的光线,撕开火漆,飞快地展信阅读。
信纸是军中常用的厚韧麻纸,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正是其弟袁世平的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