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30章 希冀
兄长尊鉴:

弟世平叩首再拜。自京华一别,弟率部北上,不觉已近三月。一路行来,触目所及,实非笔墨能形容。越往北行,景象愈惨,昔日繁华边镇,今已满目疮痍。

蛮族溃散之众,何止数十万计?如潮水般漫过荒野,扶老携幼,面黄肌瘦,颠沛于寒风冻土之间。饥寒交迫之下,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耳闻;疫病肆虐之处,尸骸堆积于道旁沟壑,无人收殓。

哀嚎之声不绝于野,怨愤之气直冲云霄。昔日牛羊成群的草原,如今已成人间炼狱,纵是心如铁石之人,见此情景亦不免潸然泪下。

白牧之此人,刚愎自用,治军无方,北境军政早已混乱不堪!溃散的蛮族为求活路,屡屡劫掠我边境村落,烧杀抢掠,无所不为。而白牧之应对无方,唯有以暴制暴,动辄派兵屠戮蛮族部落,意图以血腥震慑。

然此举适得其反,蛮族求生之心愈坚,反抗愈烈,转而更加凶残地报复无辜百姓!如此恶性循环,北境已成死局,民怨沸腾,局势危如累卵!

弟观此情势,知非寻常手段可解。为免局势彻底崩溃,不得已已向西境卫无疾求援。此子如今已是我炎域西境栋梁,威震边陲。无疾接信后,毫不迟疑,亲率麾下精锐,日夜兼程,驰援北境。

其军至如雷霆,迅疾无比。先以铁腕分割蛮族各部,断其联络;再施以威压,迫其放下兵刃;同时开仓赈济,设营安置老弱,甄别凶顽,分化瓦解。不过月余,北境汹汹乱象,竟被其以霹雳手段生生压制!大局虽未全定,然民心已安,局势渐稳。此子之能,果决明断,用兵如神,弟亦深为叹服。

军中夜谈,偶然提及叶武伤势,言其因功法相冲,筋脉受损,生机日蹙。无疾闻之,沉吟良久,忽抚掌叹曰:“此莫非天意?”

弟惊问其故。无疾乃言,其幼时体弱多病,几度濒危,后幸得异人传授黄门调理之法,兼修“吐纳术”与“云息养身功”,持之以恒,方得脱胎换骨。非但顽疾尽去,体魄日强,更为日后武道奠定根基。

彼言,观叶武之症,或可借鉴其当年调和体内紊乱元气之法,虽不敢言必愈,然或可暂缓生机流逝,觅得一线转机。

弟闻此言,如暗夜见明灯,溺水遇舟楫!无疾已安排妥当北境军务,言道救命如救火,不敢稍怠,此刻正快马加鞭,亲自南下,直奔丹白!其意至诚,其行至急。弟特此飞书禀告兄长,待无疾抵达之日,万望兄长允其与叶武一见,或能寻得生机!

北地苦寒,战事初定,百废待兴。弟一切安好,勿念。惟愿叶武侄儿能逢凶化吉,早日康复。

临书急切,词不尽意。

弟 世平 再拜谨启

昭历三年秋月于北境军中

袁士基一字一句地读完这封家书,指尖微微发颤。信中所描绘的北境惨状让他心如刀绞;对白牧之的指责,他唯有嗤之以鼻;而最后,关于卫无疾提及黄门秘术可能对叶武伤势有效的那段话,则让他的心猛地揪紧,随即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交织着希望与忧虑的激流!

卫无疾!那个飞扬跋扈的贵族子弟,如今已成长为威震西境的“天柱”!

他竟也曾濒临绝境,依靠黄门功法得以续命甚至崛起?

而且,他正亲自赶来丹白!

袁士基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内所有正紧张望着他的人,最终落在脸色苍白、眼神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泛起一丝微光的袁叶武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仍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震颤:

“叶武……北境来信。西天住卫无疾,和你有相似的遭遇……他或许有办法!他正在来的路上!”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近乎熄灭的希望之火。这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似乎也骤然变得明亮、温暖了几分。

信纸在几人手中传递,带着远方的风霜与战火气息,更承载着关乎袁叶武生死的一线希望。

魏钟琪老先生捧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反复阅读着关于卫无疾的那几行字,苍老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卫无疾……用兵如神,以赫赫战功震慑冰蜀的卫无疾……居然修炼的是……是黄门功法?”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武道认知——素来被视为偏重养生、不善攻伐的黄门秘术,竟能造就出如此彪炳的战绩和强横的体魄?

信纸最终传到了袁叶武手中。他靠着软枕,艰难地阅读着。当看到“或能寻得生机”等字眼时,他黯淡的眼眸确实亮起了一瞬,如同灰烬中跳跃的火星。但这光芒很快便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苦涩。

他轻轻将信纸放在被褥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

“诗家老祖宗的《流云千变》……让我舒服了片刻,代价是他老人家内力耗尽。如今又来一个卫无疾……希望,希望,每次都给一点念想,然后……”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竟之语中的绝望与无奈,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个人。他的心,已经被这反复的希望与失望折磨得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又一次从云端坠落的摔打了。

众人不想再消耗叶武心力,赶忙转移话题,重点放在了信的前半部分,回到了北境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和白牧之的昏聩无能上。

“这白牧之,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苏知仪难得语气如此激烈,柳眉倒竖,“御敌无方,扰民有术!除了挥动屠刀,他还会做什么?简直是我炎域军人之耻!”

魏钟琪也捻着胡须叹息:“以暴制暴,岂是长久之道?蛮族虽非我族类,亦是生灵。如此滥杀,非但不能平息祸乱,反而会积攒更深的仇恨,将原本可能争取的蛮族也彻底推向对立面。白牧之此举,实乃饮鸩止渴,愚蠢至极!”

诗子明虽对军政了解不深,但也听得义愤填膺:“如此庸才,怎能担得起镇守北境的重任?真不知朝廷当初是如何选人的!”

一时间,偏厅内充满了对白牧之的口诛笔伐,愤慨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袁士基却始终沉默着。他的目光越过争吵的众人,投向窗外遥远的北方,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思考的,远不止白牧之。

北境以北,蛮族世代居住的广袤草原和森林,到底发生了什么?

世平信中所描述的场景让他脊背发凉——白牧之已然开始对蛮族进行无差别的血腥屠杀,手段不可谓不酷烈。然而,即便如此,那些蛮族溃众,依然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向着炎域境内涌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更加残酷的镇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们身后,来自“神族”的威胁,远比白牧之的屠刀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绝望!那是一种让蛮族宁愿面对炎域的杀戮,也不敢回头、不敢面对的……存在。

那所谓的神族,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袁士基遍览古籍,深知那横亘在大陆极北、隔绝了神族疆域八百年的“黑城墙”是何等神秘与坚固。八百年来,墙后的世界是生是死,是繁荣是凋敝,几乎无人知晓。如今,神族不仅再现世间,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雷霆万钧之势,将庞大的蛮族如同驱赶牛羊般碾压、屠戮,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这绝不仅仅是为了掠夺蛮族那点贫瘠的资源和土地。他们的野心,恐怕也远远不止一个炎域。

他隐隐感觉到,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冲突的浩劫,正在北方的阴影中酝酿。而炎域,此刻却还沉浸在内斗、贪腐与权力争夺的漩涡之中,对那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几乎毫无应对!

“若不调查清楚神族的真正目的和手段……炎域,危矣!”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如果他还在朝堂,还是那个手握大权的首辅,他至少可以调动资源,想方设法探查真相,去未雨绸缪。

可如今,他只是一个隐居海滨的闲云野鹤,纵然有千般计策,万般忧虑,又能如何?

第一次,袁士基内心深处,涌起了一丝清晰的悔意——后悔自己当初选择了离开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