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31章 漫长
等待,尤其是明知希望渺茫却不得不紧紧抓住的等待,最为熬人。袁叶武的身体便在这焦灼的期盼中,肉眼可见地一日不如一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之气,偶尔被扶起活动,那虚弱的步伐和沉重的喘息,都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山庄里的气氛也随之压抑。

一日清晨,天色未明,一阵压抑的哭声从外围的孩童居所传来。很快,消息便如阴风般吹入了内院——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在昨夜悄无声息地去了。

按照炎域的习俗,夭折的孩童不入祖坟,不设灵堂,以免冲撞生者气运。但山庄里的孩子本就是收纳的孤儿,也就不去在意这些,统一葬在后山。

为免去其他孩子过多的恐惧与悲伤,他们的遗体被用干净的白布细细包裹,从头到脚,如同两枚沉默的蚕茧,由几位沉默的年长仆役用门板抬着,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送出,将安葬在后山一处僻静向阳的坡地。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白布在晨风中拂动的微响,和几位负责此事的仆役低垂的眼睑,构成了一幅无声而凄凉的画面。

这景象恰好被早起散步的苏知仪撞见。那刺目的白布,那死寂的氛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她本就因袁叶武而高度紧张的神经。她找到正在查验药材的魏钟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魏先生,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

魏钟琪放下手中的药戥子,脸上是见惯生死的平静与一丝无奈,他捋了捋胡须,叹道:“苏姑娘,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孩童体弱,尤其这些收容来的孩子,不少本就带着暗疾或营养不良。山庄之内,无论饮食、医药还是日常照料,袁公已是竭尽所能,不敢说比得上王公贵族,但比之外间寻常百姓家,已是好了太多。然而……毕竟有上千之数啊,基数大了,偶有折损,实在是……难以完全避免。”

道理苏知仪都懂,但人在极度焦虑时,任何一点不好的征兆都会被无限放大。她总觉得这两具裹着白布的小小身体,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仿佛预示着袁叶武那摇摇欲坠的生命,也可能在某个无声的夜晚,悄然流逝。

她心中惶惶不安,忍不住去寻袁士基,在书房外徘徊片刻,终究还是推门进去,将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士基,我心里慌得很……叶武那边每况愈下……庄内今日又走了两个孩子,我这心里……总觉得这不是好兆头。”

袁士基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树叶,闻言转过身。他的脸上也有着难以掩饰的伤感,但眼神尽可能保持镇定。他示意苏知仪坐下,亲自为她斟了一杯安神茶,语气沉稳:

“知仪,你的担忧,我何尝没有?”他缓缓道,“这几日,我心绪亦是不宁,夜不能寐,皆因挂心叶武之故。前日心焦难耐,便静心焚香,卜了一卦。”

苏知仪抬眼望他,眼中带着询问。

袁士基继续道:“卦象显示,中秋前后,山庄之内,福星高照,贵人临门,静待佳音,可解困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高的日头:“而且,我近日夜观星象,见北辰稳固,袁家主星虽略显黯淡,却气运绵长,光华未绝。你要知道,我袁家下一代,可只有叶武这一根独苗……上天,不会如此绝人之路的。”

他这番话,半是卦象,半是安慰。苏知仪看着他沉稳的眼神,那揪紧的心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为了排遣焦虑,苏知仪在山庄里也未曾闲着。她想为山庄出一份力,于是在内院开辟了一处小小的讲堂,为一些年纪稍长、对文学律法感兴趣的孩子授课。她讲《诗经》的温柔敦厚,也讲《律疏》的严谨法度,将自己当年在朝堂上未能完全施展的才学与见解,倾注在这些懵懂却渴望知识的幼小心灵上。

偶尔,袁叶武会被仆役搀扶着,慢慢踱到讲堂窗外。他看着苏知仪立于简陋讲台前,神情专注,引经据典,虽布衣荆钗,却难掩那份源自学识与阅历的清华之气;而自己的大伯,曾经的帝国首辅,此刻或许正在另一间屋子里,教导着宇星和几个聪慧孩童帝王心术与治国方略……这场景让他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首辅,一个尚书,如今却成了这海滨山庄里的教书先生。这望海山庄的师资,当真算得上是天下独一份了。这念头荒诞却又带着一丝温暖的慰藉,仿佛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局外,辟出了一方奇异的净土。

时光悄然流转,不知不觉已临近中秋。

往年的丹白,此时早已是桂子飘香,街市上人头攒动,准备着团圆佳节的各种物事,充满了欢欣与期盼。

然而今年的中秋,却格外萧条冷清。

昭历帝连续三年穷兵黩武,北伐西征,国库那点丰厚的积蓄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见底。加之孔文渊及其党羽大权独揽,野心膨胀,为了填补巨大的财政窟窿和满足私欲,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如今民间赋税多达三十几种,什么“边防捐”、“军械税”、“马蹄银”、“城门费”……层出不穷,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丹白虽偏安东南,远离权力中心,却也未能幸免,市面明显萧条了许多。

更添几分悲凉的是,今年中秋,丹白城内“放河灯” 祭奠亡者的习俗,显得尤为普遍和沉重。北境持续数年的混乱战事,不知吞噬了多少炎域儿郎的生命,许多丹白籍的士兵、往北境行商的商人,都埋骨他乡,连尸骨都难以还家。他们的亲人无法远赴北地祭扫,便只能在这象征团圆的中秋前夕,来到穿城而过的白水溪边,将一盏盏亲手扎制的、写着逝者名讳的素白河灯放入水中。夜幕降临时,溪面上星星点点,随波逐流的已不是祈愿的烛火,而是无尽的哀思与泪水,映照着家家户户难以团圆的缺憾,让这本该温馨的节日,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悲戚阴影。

魏钟琪外出了几日,动用了不少关系,派出了多匹快马,守在通往丹白的各条官道要冲打听消息。这日他风尘仆仆地归来,带回来的却依旧是令人失望的结果。

“没有……沿途关卡、驿站,都问遍了,都说未曾见到卫将军那般品级官员的仪仗经过。”魏钟琪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声音沙哑,“按理说,卫将军这等身份的封疆大吏出行,随从护卫定然不少,行程也应有官府文书通报,断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苏知仪刚刚上完课,听到这个消息,心又沉了下去。她看着偏厅方向,忧心忡忡:“叶武的身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真怕他……等不到那一天……”

魏钟琪也只能摇头叹息。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苏知仪只觉得这世道,这天气,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都是坏兆头,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连日的阴霾天气,更让这中秋前的悲凉气氛雪上加霜,仿佛连老天爷,都不肯给这苦难的人间一点好脸色。

八月十四,凌晨。

夜色浓重如墨,距离中秋只剩最后一日。整个望海山庄都沉浸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只有巡夜护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海浪永恒不变的呜咽。

突然,“咚咚咚——!”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打破了这片死寂!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响亮,瞬间传遍了山庄内外!

几乎是同时,好几个房间都亮起了灯,这几日大家伙睡觉时都竖着耳朵,生怕错过卫将军。

一直提着心、和衣而卧的张管家更是如同被针扎了一般,从床榻上直接蹦了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冲,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来了!来了!定是卫将军到了!” 他一边跑,一边激动地喃喃自语,脸上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而泛起了红光。他几乎是扑到大门前,手忙脚乱地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

此时东方已微露曙光,借着这朦胧的天光,可以看清来者均身着深色斗篷,风尘仆仆,脸上蒙着遮尘的面巾,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两人的身形都颇为高挑挺拔,站姿沉稳,即便经历长途跋涉,依然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与气度,与寻常旅人截然不同。

张管家心头狂喜!这气度!这做派!不是卫无疾将军,还能是谁?他甚至来不及仔细分辨,便激动地转身,朝着内院袁士基的书房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老爷!老爷!来了!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惊醒了整个山庄核心区域。苏知仪披衣推窗,魏钟琪提着药箱冲出房门,连偏厅里昏睡的袁叶武似乎都被这动静惊扰,微微动了动。

而被张管家那破锣嗓子惊醒的袁士基,反应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正在书房内间的榻上小憩,闻听此声,竟猛地坐起,连外袍都顾不上披,穿着寝衣便冲了出来,情急之下,脚下那双软底布鞋竟被甩飞了一只,他也浑然不觉,赤着一只脚便踉跄着迎向张管家,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

“快请!快请!快请!”

这一刻,什么首辅的威仪,什么谋主的沉稳,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是一个心急如焚的长辈,一个在绝望中终于看到救命稻草的普通人。

张管家气喘吁吁地引着袁士基和苏知仪等人快步来到山庄大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那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先一人缓缓抬手,解开了遮面的布巾,露出一张儒雅中带着几分精明,却又绝非卫无疾那般年轻锐利的脸庞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人看着眼前这番阵仗——衣衫不整、甚至赤着一只脚的袁士基,满脸期盼的苏知仪、魏钟琪,以及闻讯赶来的其他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容,抱拳行礼,声音温和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感慨:

“袁公,这……是什么阵仗,徐远携犬子徐宁,特来拜会。”

徐远?

刹那间,山庄门口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方才那沸腾的希望、那极致的激动,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留下无尽的错愕、失望,以及一种被命运无情戏耍后的茫然与空虚。那刚刚被点燃、几乎要灼烧起来的期待,重重地摔落在地,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残渣。

袁士基赤着的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面孔,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