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32章 失落
山庄大门内外,两条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在这黎明前的微光中,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重逢了。

徐远在来的路上,早已在脑海中预演了数十种与袁士基相见的场景。

他设想过来自袁士基的冷嘲热讽,设想过来自其门人的刁难,甚至设想过闭门羹。他准备好了不卑不亢的态度,准备好了绵里藏针的说辞,既要摆出求人的姿态,又绝不能失了体面,被这位昔日的首辅彻底拿捏。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会是眼前这般景象——袁士基衣衫不整,甚至赤着一只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急切与惊喜,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化为巨大的错愕与难以掩饰的失望。旁边站着的魏钟琪等人,眼神也从灼热期盼迅速冷却成一片冰凉的茫然。

徐远好生尴尬,那张惯于在朝堂上保持从容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他想过无数种与袁阁老的重逢,却从未想过会如此……狼狈且不合时宜。

还是其子徐宁反应更快些,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袁世伯,晚辈徐宁,与家父不远万里从京都赶来,一路风尘,只为能见上世伯一面,有要事相商,望世伯……”

他的话没能说完。袁士基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听什么“要事相商”?这几个月来,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侄儿袁叶武那日渐衰弱的生命上,方才那一下从希望巅峰跌落失望谷底的冲击,让他心绪大乱,甚至无暇去维持基本的客套。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徐远,眼神空洞。

徐远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袁士基,心中也是震动不已。在他的记忆里,袁士基永远是那个谈笑风生、运筹帷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人物,何曾有过如此……像寻常百姓家为儿孙病情忧心忡忡、乃至失态的模样?

他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袁公……可是因为叶武公子的病情……加重了?”

苏知仪等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却没人有心思接话。被这半夜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和巨大的期望落差一闹,大家只觉得身心俱疲,失望至极,连应付客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袁士基却猛地回过神来,目光锐利地盯住徐远,带着一丝警惕:“你怎么知道叶武有病?”

徐远叹了口气,解释道:“世平将军为救治侄儿,广发英雄帖,四处寻访名医奇药,动静不小,北地官场、江湖中人多有耳闻。在下混迹官场四十载,旧日门生故吏互通消息,因此得知。” 他顿了顿,看着袁士基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若不拿出点实际的东西,今日怕是连门都难进,便继续道:“不瞒袁公,我父子二人此次前来,除了想拜访阁老,了却昔日一些……未尽之言外,还有一事,便是专程为叶武公子送药而来。”

“送药?”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丝火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方才所有的不悦、尴尬、失望,仿佛被一阵风吹散。魏钟琪第一个上前,急切问道:“徐大人,是何药物?对筋脉之伤可有效用?”

苏知仪也连忙道:“徐大人,徐公子,快,快请进屋里说话!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众人几乎是半推半拉,将徐远父子二人热情地让进了山庄客厅。态度转变之快,让徐远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松了口气,总算踏进了这道门。

客厅内,灯火通明。徐远深知此刻绝非讨论朝政的时机,很识趣地没有提及任何敏感话题,只是示意徐宁将随身携带的一个沉重木箱搬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两样东西: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古旧线装书,以及七个用上好玉盒或檀木盒盛放的药材。

徐宁恭敬地将那本古书取出,封面上以古朴的篆书写着四个字——《灵枢疏脉》。他解释道:“此书乃家父早年游历时,偶然从一落魄方士手中购得,其中记载了许多调理内息、续接筋脉的古方。”

接着,他一一打开那些药盒,顿时药香弥漫。魏钟琪凑上前仔细辨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千年血参、雪山玉髓、七彩灵芝、地心火莲、九叶还魂草、金线菩提子、万年石乳……这……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续命灵药啊!” 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上引起一番腥风血雨。徐远这份“礼物”,不可谓不重。

众人的眼神更加热切了。徐宁按照父亲的示意,快速翻动那本《灵枢疏脉要略》,很快找到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几幅经络运行图,说道:“魏先生请看,此页记载的,正是针对‘筋脉尽断,内力冲克’之症的解法,名为‘七星续脉散’。需以这七味主药,辅以十八味臣药,文武火交替熬炼七个时辰,方可得成药散。”

他一边说,一边将对应的药材指给魏钟琪看,言辞恳切:“家父得知叶武公子伤势后,便想到了此书此方,特意命晚辈将药材备齐带来,请魏先生斟酌配制。”

魏钟琪捧着医书,看着那些珍贵无比的药材,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妙……妙啊!此方思路清奇,以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调和体内暴戾之气,滋养枯萎之脉……若真能成,或真有奇效!”

然而,当他逐字逐句深入研究那药方的炼制方法和服用禁忌时,脸上的激动之色却渐渐凝固,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怎么了?魏先生,可是药材不全?还是炼制有何难处?” 苏知仪急切地问。

魏钟琪苦笑着摇头,指着医书上几处关键标注,声音充满了无力感:“药材齐全,炼制之法虽繁琐,但老夫拼尽全力或可一试。只是……这医书上明确写着,炼制过程中,有几处关键步骤,尤其是最后成丹前的‘凝丹’与‘渡气’,必须辅以精纯的黄门内力,以温和醇正之气引导药力渗透经脉,否则……否则药性相冲,这救命的灵药,顷刻间便会化为穿肠毒药,神仙难救!”

“黄门内力?” 袁士基眉头紧锁。

“正是!” 魏钟琪颓然道,“而且非一般黄门内力即可,需得是修为精深、对药性药理有极深理解之辈,方能把握住那微妙的火候与力度。可……可这黄门高手……”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黄门功法,素来侧重于养生调理,于实战搏杀上威力不显,江湖中修炼此道者,多是些希冀延年益寿的老学究或医者,哪有能称得上‘高手’二字的……”

“黄门高手”这四个字,在此刻听起来,简直像一个冰冷的笑话。他们刚刚经历了诗云山内力耗尽的无奈,如今又来了一个需要黄门高手才能驱动的古方,希望仿佛总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被一层无形的壁垒无情地隔开。

徐远父子见状,心中了然。他们看出来袁士基此刻全副心神都在侄儿病情上,根本无暇他顾,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自觉地坐在客厅角落,安心等待。从袁士基、苏知仪等人时不时望向门口那焦虑又期盼的眼神中,他们猜到,山庄还在等一个更重要的人。

徐宁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苏知仪身上,心中惊讶不已。这位两任皇帝苦苦追求而不可得的传奇女子,竟然会出现在这偏远的丹白小城,而且似乎与袁家关系匪浅。他起初还以为苏知仪是与那卧病的袁叶武互生情愫,但观察片刻,发现她对袁士基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依赖与关切,才猛然惊觉,打死他也想不到,这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心系的竟然是袁士基这个小老头!

首辅风流啊……这发现让他对袁士基的“佩服”,又悄然拔高了几分。

虽然还是凌晨,但经过这番折腾,众人再也无心睡眠。客厅里,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气氛沉闷而压抑。徐远父子在袁士基的默许下,去探望了袁叶武。少年仍在昏睡,呼吸微弱,气若游丝,那憔悴的模样让徐远这等见惯风浪的老臣也不禁心生怜悯。

袁士基看着侄儿沉睡的脸,喃喃道:“叶武这么善良的孩子,老天爷怎么就忍心让他受这份罪……” 话语中充满了无力与心痛。

天色渐亮,晨光熹微。山庄内众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正疲惫不堪时,突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激烈的敲门声响起!这次的声音比凌晨时更加响亮,更加有力,带着蛮横与急躁,仿佛要将那山庄大门捶破一般!

众人刚刚沉寂下去的心,瞬间又被这狂暴的敲门声提了起来!这声音一听便知来自武者,而且是内力充沛、性格刚猛的武者!

“这次定是卫将军了!”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涌起这个念头。徐宁更是第一个跳了起来,他在这里尴尬地坐了半天,早已浑身不自在,迫切希望有什么事情能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边跑边喊:“我去开门!”

他飞速冲到大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却并非想象中英姿勃发、仪仗威严的卫无疾。

而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面皮黝黑、虬髯如戟的糙汉子。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沾满油污和尘土的粗布衣服,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还有几道不甚明显的疤痕,整个人看上去……简直像是刚从哪个废品堆或者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流浪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把几乎与他等高的宽刃大剑,剑身古朴,毫无华丽装饰,唯独在靠近剑格处,以一种奇特而狰狞的符号,深深地雕刻着一个“鬼”字。那字迹仿佛带着森森鬼气,令人望而生畏。

别人或许不认得,但见多识广的魏钟琪却是瞳孔一缩,失声低呼:“鬼剑邪——陈云归?!”

来人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亦正亦邪的独行客,人称“鬼剑邪”的陈云归!他修炼的是地门功法,外修诡异的“鬼剑术”,内练至刚至阳的《金刚不坏神功》,性格豪爽不羁,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好,在武林中名头极响。

陈云归见门开,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迈步进来,声若洪钟:“喂!这里可是望海山庄?俺找沈冰岩那小子!”

然而,他预想中的惊讶、戒备、或者欢迎都没有出现。迎接他的,是满客厅人脸上那几乎无法掩饰的、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的失落表情。就连主动开门的徐宁,脸上的期待也瞬间垮了下去。

陈云归被这齐刷刷的“失落”给整不自信了。他闯荡江湖多年,见过嫌弃他脏的,见过嫌弃他嗓门大不懂礼数的,见过被他名头吓到的,可这一见面,啥也没说就先集体满脸“你怎么来了真失望”的表情,还是破天荒头一次遇到!

他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胡子,有些纳闷地嚷嚷道:“嘿!你们这都是啥表情?俺老陈虽然不拘小节,但也不至于这么招人烦吧?俺是来找沈中岳的儿子沈冰岩的!听说他在这!”

袁士基勉强打起精神,上前拱手道:“原来是陈大侠,失敬。沈冰岩确实在山庄,不知大侠寻他何事?”

陈云归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些:“俺跟沈中岳那老小子,当年一起闯过西北,喝过最烈的酒,砍过最狠的马贼,算是过命的交情!前些日子俺云游到京都,才他妈听说沈家居然让人给灭门了!就剩下冰岩这么一个独苗!别人照顾他,俺不放心。一路打听,兜兜转转花了半年多,才他娘找到这丹白来!就想看看故人之子,顺便问问,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俺去剁了他!”

众人听闻他是沈中岳故友,前来探望沈冰岩,神色稍霁。魏钟琪苦笑着将众人正在焦急等待救治袁叶武的神医,故而心情焦虑的情况简单解释了一下。

陈云归一听,大手一挥:“嗨!原来是这事!人在哪?带俺去看看!俺老陈别的不行,打架砍人在行,但这筋骨伤势,俺这《金刚不坏神功》练的就是个皮糙肉厚,说不定能看出点门道!”

他也不客气,跟着魏钟琪就去看了昏迷的袁叶武。把脉探查一番后,他摸着下巴,给出了自己的“高见”:“唔……这小子,体内两股气跟打架似的,把房子都拆了!要俺说,你们光想着调和、疏导,路子不对!那天门也好,玄门也罢,都属于攻伐性质的功法,太烈!就应该辅以俺们地门这种夯实根基的功法,把身体这‘地基’打牢实了!就算筋脉断了,凭着强健的骨骼气血,也能吊住一口气不死,慢慢再想办法嘛!”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头都大了。这又来一个出主意的!诗家的黄门调和,卫无疾传闻中的黄门秘术,现在又来个地门夯实根基……这该死的、诡异的伤势,到底他娘的该怎么治啊!

希望仿佛越来越多,道路却越来越纷乱,让人无所适从。

一番喧闹之后,管家带着陈云归去找沈冰岩,客厅内再次恢复了那种焦灼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渐偏西,已是傍晚时分。连续两次的期望落空,让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情绪低落到了谷底。

张管家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山庄门前的落叶,心情也是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张管家抬头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但此刻已沾满尘土泥点的骏马,驮着一个同样风尘仆仆的男子,缓缓停在了山庄门前。

那男子身着月白色长衫,此刻也已看不出本色,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翻身下马,动作间却依然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从容。他走到张管家面前,语气温和地问道:“老丈,请问,这里可是望海山庄?”

张管家心情正差,见来人穿着普通,毫无随从,一点官威也没有,只当是哪个前来拜访的文人或者官吏,便没什么精神地随口应道:“是的,你找谁?”

男子微微一笑,尽管满面风霜,那笑容却依旧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在下找袁明先生。”

袁明是袁士基在此地的化名。张管家心想,老爷今天被那两拨人搞得心神不宁,哪有心思再见什么普通客人,便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道:“袁明先生今日在等重要的客人,不方便见外客,你改日再来吧。”

那男子闻言,并未动怒,也没有离开,只是依旧温和地看着张管家,轻声说道:“劳烦老丈再通报一声,就说……西境卫无疾,求见袁先生。”

“都说了不方便……” 张管家下意识地重复着拒绝的话,话说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那个名字,他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折成两段,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恨不得塞进一个西瓜,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却报出石破天惊之名的男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卫……卫……卫无疾?!您……您就是卫无疾卫大人?!您……您终于来了——!!!”

这一声呼喊,带着哭腔,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激动,瞬间划破了望海山庄傍晚沉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