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丹白山庄。
古人云:“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昨夜那轮中秋明月已足够皎洁,而今夜悬于墨蓝天鹅绒般夜幕上的玉盘,更是圆满无瑕,清辉泼洒下来,将整个望海的山庄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银白。
海风比往日更显温柔,裹挟着咸湿清润的气息,穿过廊庑,拂过庭院中依旧繁茂的花木,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场迟来的团圆伴奏。远眺而去,月光下的海面不再幽深莫测,而是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碎银之海,波光粼粼,轻柔地涌向沙滩,那潮汐声不再是单调的轰鸣,而是化为了有节奏的、舒缓的呼吸,与山庄内的暖意喧闹遥相呼应。
袁士基站在庭院前的台阶上,望着这海月交融的胜景,心中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畅快。那压在心口的大石,那缠绕袁叶武多日的死气,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这带着海韵与喜悦的空气,朗声吩咐下去:“开窖!将老夫藏了二十年的好酒全都取出来!今日,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诗子明却拦道:“今日之情,今日之景,应喝我丹白特产——‘沧海月明’”。
此酒只在丹白有,取深海寒泉与滨海特产的一种珍稀糯稻酿制,窖藏于临海石窟之中,常年受海潮灵气浸润,酒液呈琥珀之色,入口醇厚绵长,后劲却带着大海般的磅礴与月华般的清冽,是诗子明最爱爱之物,平日绝不轻易示人。
今日,他是真的毫无保留了。
仆从们欢天喜地地应诺而去,很快,一坛坛泥封严实、透着岁月气息的酒坛被抬了上来,泥封拍开,那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空气中的海风、花香交织,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迷醉的氛围。
陈云归坐在偏厅一隅,内心正如被海潮反复拍打的礁石,矛盾不已。他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光是闻到这“沧海月明”的香气,便已觉得喉头蠕动,食指大动。然而,他毕竟是客,更担心这山庄内部自有规矩,自己这般身份,若是放开了喝,失了仪态,岂不惹人笑话?他一会儿偷偷瞄向那酒坛,眼神渴望;一会儿又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斯文,那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模样,活脱脱像个想偷吃糖果又怕被大人发现的孩子。
袁士基何等眼力,早已将陈云归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迈步走了过去,亲手拍开一坛新酒,醇厚的酒香更是扑鼻而来。他取过两只海碗——是的,今晚不用那小巧的酒杯,直接换上了豪迈的海碗——亲自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映照着厅内的灯火与窗外的月华,流光溢彩。他将其中一碗塞到陈云归手中,豪气干云:“云归先生!若非您出手,岂有今日之庆?这场庆功宴,你若是拘束,便是我袁士基招待不周!来,这第一碗酒,我敬你!今日,必须尽兴,谁敢拦着喝酒,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如同赦令,陈云归心中那点纠结瞬间被这汹涌的酒意和热情冲得无影无踪。他激动地接过海碗,:“袁公厚爱!老鬼恭敬不如从命!”说罢,与袁士基用力一碰碗沿,仰头“咕咚咕咚”便灌了下去。那酒液初入口温润,继而一股暖流直透四肢百骸,最后喉间回味竟真有几分月华清辉之感,畅快淋漓!他哈出一口酒气,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云,眼神都亮了几分。
而在厅堂另一侧,徐远与徐宁父子二人,虽也坐在席间,却与这满堂的欢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身居朝堂太久,尚未被这气氛感染。已在此地滞留两日,本想寻机与袁士基深谈,奈何袁叶武伤势太重,袁士基心系侄儿,他们实在找不到开口的契机。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心中不免焦急。
袁士基安抚完陈云归,目光便扫向了徐远这边。他心中明镜一般,自然知晓这对父子的来意必然与昭历帝和孔文渊有关。他端着酒碗,缓步走到徐远面前,并未立即劝酒,而是凝视他片刻,方才沉声道:“徐阁老,你们父子二人,不远千里,从帝都赶来丹白。这份援手之恩,我袁士基铭记于心。”
“我知道,徐阁老必有要事。前两日,袁某心乱如麻,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今日,叶武已无大碍,我心甚慰。过了今夜,你我促膝长谈,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徐远浮躁的心绪。他原本准备了诸多说辞,想了无数种打开话题的方式,却没想到袁士基如此直接、如此坦诚。他看着袁士基那双此刻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心中一股热流涌起。他平日严于律己,滴酒不沾,但此刻,在这种劫后余生、坦诚相待的氛围感染下,他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
徐远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衣袍都带起了风声。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只刚刚被仆人斟满的“沧海月明”,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剧烈晃动。他面向袁士基,神情激动,朗声道:“袁阁老!快人快语,光明磊落!徐某佩服!往日只钦佩阁老智慧,今日方见阁老之魄力与胸襟!”
他双手捧碗,与袁士基的酒碗重重一碰,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一碗,徐某敬阁老,敬叶武新生,也敬此番缘分!干!”
说罢,这位一向深藏的老狐狸,竟也学着刚才陈云归的样子,闭上眼,仰头将那一大碗烈酒灌了下去。酒入喉肠,如同火烧,呛得他连连咳嗽,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但他却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之感涌遍全身,往日那些官场的桎梏、心头的算计,仿佛都被这碗烈酒烧了个干净!
“好!”
“徐大人海量!”
周围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和掌声。徐宁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先是惊讶,随即也露出了释然和敬佩的笑容。
夜色渐深,但山庄内的热闹却如同那越燃越旺的篝火,愈演愈烈。巨大的庭院内,数十张桌子坐满了人。山庄本身的文武教师、仆从骨干;仰慕袁叶武为人、闻讯赶来探视并留下帮忙的江湖侠客;以及袁士基、卫无疾、陈云归、魏钟琪、诗家祖孙、徐远父子、苏知仪等核心人物,济济一堂。虽然八月十五已过,但这番因生死考验而凝聚、因生命奇迹而迸发的喜悦,其浓烈程度,远超寻常的中秋团圆。
仆人们川流不息,不仅端上美酒,更有丹白当地的特色佳肴:硕大肥美的海蟹蒸得通红,堆成了小山;肉质鲜嫩的海鱼或清蒸或红烧,香气四溢;各种贝类炒制得恰到好处;还有山庄自产的时蔬、山珍,琳琅满目,摆满了每一张桌子。气氛热烈到几乎要掀翻屋顶。
酒至半酣,徐宁已是面红耳赤。几碗“沧海月明”下肚,拘谨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不由得嗤嗤笑了起来,用筷子敲着碗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大着舌头,声音却清晰:“啧…啧啧啧!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划了一圈,“你们瞧瞧,咱们这小小望海山庄,今夜是何等光景?一位致仕归乡的前首辅!”他指向袁士基,“一位前次辅,我爹!”他指了指徐远,徐远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阻止。“一位礼部尚书,苏姑娘!”苏知仪尴尬的点点头。“一位嘛…嘿嘿,小小侍郎,忝居内阁。”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这还没完!”他声音更高亢了,指向卫无疾,“还有这位,横扫西境如卷席,收复赤水河千里失地,年方二十,便成为‘西天一柱’的卫无疾卫将军!”卫无疾含笑举杯示意。
“再加上鬼剑邪陈云归陈大侠,骨师魏钟琪魏先生,诗云山老前辈这等世外高人,诗子明先生这般博学才子,苏知仪苏姑娘这般巾帼英杰……”他越说越兴奋,最后总结道,“嘿嘿嘿…你们说说,咱们这桌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医能救命,侠能仗义…这阵容,这分量,怕是比那帝都乾元殿,还要齐全,还要热闹!论及今晚此地汇聚的能量,称一句‘天下第一宴’,不过分吧?哈哈哈!”
这番看似醉话的调侃,引得满堂喝彩,笑声震天。
诗子明本就借着酒意,那文人骨子里的考据癖和浪漫情怀被彻底点燃。他早就对“袁明”的身份存疑,此刻被徐宁当众点破“前首辅”三字,又被这浓烈的酒意一催,那压抑已久的好奇心与几分文人式的“揭穿真相”的得意感,再也按捺不住。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海碗,步履蹒跚却目标明确地朝着主位的袁士基走去。脸颊上是酣醉的酡红,眼神却异常明亮,闪烁着混合了智慧、执拗和孩童般狡黠的光芒。他走到袁士基面前,并未立即说话,而是歪着头,上下打量了袁士基好几眼,那模样,活像个正在鉴赏一件稀世古玩的学者。
然后,他伸出那只没端碗的手,食指颤巍巍地指向袁士基,因为醉意,手指有些晃动,声音也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你…你!还在这里跟我装…装什么袁明!”他猛地提高音量,带着几分戏剧性的夸张,“我诗子明…虽是一介布衣,但这双招子…还没瞎!你这气度,你这做派,你这山庄的格局…还有,那日你偶尔流露的官威…分明…分明就是当年权倾朝野、执掌内阁多年的——袁士基袁大人!”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气,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比的笃定和几分揭穿谜底的畅快:“我说的!对也不对?!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喧闹的大厅里依然清晰可闻,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因激动和醉意而显得狂放不羁的脸上,竟真有几分李太白醉卧长安、笑傲王侯的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