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笑意,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苏知仪心中大骇,生怕这番话引来祸端。魏钟琪、陈云归这些江湖人却只觉得有趣。诗云山咧嘴大笑,,只觉孙子可爱得很;徐远则无奈摇头,心道这酒真是误事,却也觉得这场景颇有古风。
被当众戳穿身份的袁士基,脸上没有丝毫的愠怒或尴尬。他看着诗子明那副“我可把你逮住了”的得意模样,反而爆发出一阵更加开怀、更加酣畅淋漓的大笑。他站起身,并未直接回答诗子明的问题,而是再次亲手将两人面前的海碗斟满那琥珀色的“沧海月明”。
他双手捧起酒碗,目光扫过诗子明,也扫过全场关注着这里的所有人,声音洪亮:“隐居此地,不防君子。袁明也好,士基也罢,过往云烟,不足道也。今日之宴,皆是恩人!袁某在此,一并谢过!千言万语,尽在酒中!干!”
说罢,他仰头,喉结滚动,将那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滴酒不剩!
“干!”
“袁公(阁老)说得好!”
“为了叶武公子!”
满堂轰然响应,无论文武,无论尊卑,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或酒碗,痛饮而下。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在热闹大厅的角落里,鬼剑邪陈云归和骨师魏钟琪这对老相识,占据了一张相对安静些的桌子。陈云归自顾自地喝着,面前已经空了一个酒坛。
抹了把沾满酒渍的络腮胡,用粗壮的手指指着主桌那边放浪形骸的诗子明、慷慨激昂的袁士基等人,啧啧称奇:“嘿!老魏,你瞧瞧,你瞧瞧!这帮读书人,平日里一个个之乎者也,规矩多的要死!这喝起酒来,疯起来,我的个乖乖,比咱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江湖莽汉,可要豪爽多了!瞧那诗先生,指著袁公的鼻子嚷嚷,了不得!”
魏钟琪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清蒸海鱼,细细品味着,闻言呵呵一笑,眼中也带着几分新奇:“确是难得一见。我与袁公相识多年,亦是与诗先生旧识,却也从未见过他们如此…如此放纵形骸,真情流露。看来,叶武贤侄这番起死回生,确是让大家心中块垒尽去,才能如此痛快啊。”
陈云归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却有些不满足地晃了晃碗,嘟囔道:“敞开是敞开了,气氛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可这碗…唉,还是觉得小了点,喝得不甚痛快!而且少了个旗鼓相当的酒友,不尽兴啊!”他看着那边文人们用海碗拼酒,觉得自己这江湖豪侠用同样的碗,显不出气魄。
他的嘟囔声不小,恰好被挨桌敬酒的卫无疾听了去。卫无疾本就是军中习性,豪迈不羁,今夜心情极佳,又喝了酒,闻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他长身而起,二话不说,左右开弓,直接拎起两坛刚拍开泥封、酒香四溢的“沧海月明”,大步走到陈云归桌前。
“咚!”“咚!”
两声闷响,两只沉重的酒坛重重砸在陈云归面前的桌子上,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从坛口溅出,醇厚的香气更加浓郁。
卫无疾一手叉腰,一手拍开自己那坛酒的泥封,俊朗的脸上因酒意泛着红光,星眸闪亮,带着几分挑衅,更多的却是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借着酒劲朗声笑道:“听说陈老哥还没喝痛快?嫌碗小不得劲?来来来,无疾陪你!咱们江湖儿女,军中汉子,不学那文人墨客细品慢酌,要喝,就用这个!”
他用手指敲了敲酒坛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气势十足地喊道:“陈老哥,你乃前辈,剑法通神,无疾早有耳闻。但论到这酒量,嘿嘿,今夜不把你喝个乖,卫无疾以后跟你姓!”
陈云归本就对卫无疾这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名震天下的将军极为赏识,此刻被他这毫不做作、豪气干云的举动彻底点燃了胸中豪情。一股久违的、属于江湖顶尖高手的桀骜与痛快涌上心头,他霍然起身,因为激动,那雄壮的身躯仿佛都胀大了一圈,声若洪钟,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好!卫将军!果然对俺老陈的脾气!早就听说你在西境,不仅用兵如神,酒量也是万夫不当之勇!今日难得机会,俺老陈就舍命陪君子!不,是陪将军!来!喝!看看今夜到底是谁先躺下!”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大笑。随即,也不再多言,各自抱起那足有十斤重的酒坛,坛口对着嘴,在周围人的一片惊呼、叫好和助威声中,如同长鲸吸水般,“咕咚咕咚”地狂饮起来!那豪迈的姿态,那淋漓的痛快,瞬间成为了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大厅的另一侧,苏知仪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的是山庄特意为她准备的、以海鲜和山珍熬制的滋补羹汤,以及一些清淡的菜蔬。她毕竟是女子,不宜饮酒。但她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场中热闹的景象,看着袁士基的释然,看着诗子明的狂放,看着卫无疾与陈云归的豪饮,看着众人脸上真挚的笑容,她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噙着一抹温暖而欣慰的笑意。
能参与并见证这样一场生命的奇迹,感受这浓郁的人情温暖,对她而言,是难得的慰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灵猴般,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她的身边。正是年纪最大、但此刻精神头最足的诗云山老爷子。他手里居然也偷偷摸了一个小巧的酒壶,看那成色,里面装的绝非寻常饮品,恐怕是魏钟琪特意为他调配的、药性温和的滋补药酒。
老爷子一百零三岁了,此刻却像个逃学成功的小孩子,脸上满是得意和窃喜。他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尤其是瞄了瞄他那正在主桌和人拼酒、已然忘乎所以的孙子诗子明,确认没人注意他这边,这才贼兮兮地凑到苏知仪耳边,用他那带着沧桑却充满活力的沙哑嗓音,压低声音说道:“嘿!苏姑娘!好姑娘!你看他们,一个个的,都看不起我老头子!”他模仿着别人劝阻他的语气,挤眉弄眼,“‘老爷子,您年纪大了,不能喝!’‘诗老,您刚耗尽内力,要静养!’……屁话!全是屁话!”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酒壶,酒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露出一种“我有好东西”的神秘表情,继续怂恿道:“忒没劲了!还是苏姑娘你沉静,懂事。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实在人,跟那些虚头巴脑的家伙不一样。”他把小酒壶往苏知仪面前稍稍一递,虽然知道她不能喝,但这个动作却充满了分享秘密的亲近感,“怎么样?陪老头子我…偷偷来点儿?咱不告诉他们!就咱俩,庆祝庆祝!叶武那小子活过来了,我老头子高兴!嘿嘿!”
苏知仪被老爷子这番孩子气的模样和话语逗得忍俊不禁。看着这位德高望重、刚刚才为救治袁叶武耗尽心力、本该严肃古板的前辈,此刻却像个找到玩伴的孩童,她那颗因经历磨难而略显沉寂的心,也被这份纯粹的快乐所触动。她自然不能喝酒,但看着老爷子那期盼的眼神,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调皮的光芒,伸手拿起了自己面前那碗温热的羹汤,将汤碗轻轻与老爷子的小酒壶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压低声音,配合着老爷子的“秘密行动”,轻笑道:“诗老前辈,晚辈以汤代酒,陪您庆祝。恭喜叶武哥哥康复,也祝您老,福如东海,笑口常开。”
老爷子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乐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如同盛开的菊花。他连连点头,压低声音笑道:“好!好!以汤代酒,也好!够意思!哈哈,干!”说罢,他美滋滋地对着壶嘴,小小地抿了一口他那宝贝药酒,眯起眼睛,一脸享受和满足。苏知仪也微笑着,轻轻啜饮了一口羹汤。这一老一少,在这喧闹大厅的角落,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温馨而有趣的“秘密庆祝”。
宴至酣处,气氛已臻化境。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击打着节拍,哼唱起一首滨海地区流传的、庆贺丰收与团圆的古老渔歌。那曲调悠扬而富有活力,带着海浪的韵律。很快,便有人跟着应和起来。起初是零星几声,逐渐汇聚成了合唱。
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文人们击箸而歌,侠客们拍案相和。就连那些伺候酒宴的仆从、山庄的护卫,也都忍不住站在廊下,跟着轻声哼唱。歌声质朴而充满力量,回荡在海风与月色之中。
受到歌声的感染,一些性格开朗豪放的江湖侠客,更是按捺不住。他们纷纷离席,在大厅中央的空地上,随着歌声的节奏,舞动起来。没有固定的章法,没有优雅的舞姿,有的只是兴之所至,随心所欲。有的打起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引得阵阵喝彩;有的则跳起了充满异域风情的部落舞蹈,姿态狂放;还有的只是简单地手舞足蹈,尽情宣泄着内心的喜悦。
卫无疾和陈云归早已放下了酒坛——两人各自喝光了一坛“沧海月明”,竟是旗鼓相当,互相揽着肩膀,哈哈大笑,看着场中的歌舞,不时大声叫好。陈云归甚至一时兴起,抽出他那把门板似的巨剑,就在厅外庭院中,借着月光,舞动起来。剑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却又巧妙地控制在方寸之地,丝毫不伤及花草人畜,那磅礴的剑势与天上圆月、远处大海交相辉映,蔚为壮观,引得厅内众人纷纷涌到门口、窗前观看,掌声雷动。
袁士基看着这文武交融、宾主尽欢的场面,眼眶不禁有些湿润。这是他二十年多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如此热烈的快乐。他不再拘束,也起身离席,走到那些欢歌笑语的人群中,甚至跟着那渔歌的调子,不太熟练地哼唱了几句,引得众人更加开怀。
这一夜,丹白山庄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只剩下庆祝生命的欢腾,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只剩下月光、大海、美酒与真情编织成的,一场独一无二的盛宴。
月已西斜,海潮声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倦意,变得轻柔。
喧嚣终将归于平静。大厅内,庭院中,随处可见酣然醉倒的身影。诗子明早已趴在桌子上,抱着空酒坛,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诗句;卫无疾和陈云归这两位“酒坛对手”,最终也未能分出高下,互相倚靠着,坐在台阶上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苏知仪早已安排人将不胜酒力、已然微醺的诗云山老爷子送回房休息;其他江湖侠客、山庄仆从,也大多东倒西歪,沉浸在甜美的梦乡。
然而,在这满堂醉意中,却有三人异常清醒。
徐远和袁士基,这两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从一开始就默契地掌控着节奏。他们碰杯碰得响亮,劝酒劝得热情,但真正喝下肚的,却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多。此刻,两人看着对方眼中那丝毫未减的清明,不由得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棋逢对手的默契,也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隔着几张醉倒的桌子,遥遥地、用只有对方能看懂的口型,无声地笑骂了一句:
“老狐狸!”
而徐宁,本想找人畅饮,但父亲和袁士基在“演戏”,卫无疾、陈云归拼酒他插不上手,诗子明醉倒,其他江湖人他又不熟,竟是没找到合适的酒伴,倒也因祸得福,保持了清醒。
三人目光交汇,都明白对方的状态。夜色已深,却毫无睡意。那场被耽搁了许久的、关乎天下走势的谈话,时机已然成熟。
袁士基挥挥手,招来几名心腹下人,低声吩咐他们将醉倒的众人妥善安置回房休息,务必照顾周到。待下人们领命而去后,他整了整衣袍,虽然经历一夜狂欢,但那身居高位的气度依旧沉稳。他对徐远、徐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平静而清晰,与方才的豪迈判若两人:
“徐阁老,徐公子,夜阑人静,正好清谈。书房已备好醒酒茶,我们三人,移步一叙如何?”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通往书房的回廊上,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悠长。身后的喧闹与欢歌已然沉寂,只剩下远处那永恒不变的、温柔而深沉的潮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