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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论(其一)

书房内,海潮声透过紧闭的窗棂,变得低沉而遥远,如同背景里永恒的叹息。与方才宴席的喧嚣炽热相比,此地仿佛是两个世界。四壁书架高耸,直抵暗沉沉的屋顶,其上典籍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微潮的海风气息,以及刚刚点燃的、用以提神的冷冽檀香。一盏造型古拙的黄铜油灯置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中央,灯焰稳定,将三人围坐的身影投在身后森然的书墙上,摇曳晃动,仿佛潜藏着的思绪。

徐远清了清嗓子,整顿了一下因微醺而略显松弛的官袍,正欲开口陈述来意。袁士基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且慢。”他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张管家,“夜深了,这里不必伺候,把宇星叫过来,你去歇息吧。”

管家躬身称是,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不多时,书房侧门的小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小小寝衣、外面胡乱罩了件厚外套的小小身影,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不合脚的布鞋,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正是小宇星。他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小脸因为被窝的温暖和突然被叫醒的寒意交织,泛着红扑扑的光泽,眼神迷蒙,努力想要睁大,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模样可爱又可怜。

徐宁看着这个小娃娃,深感无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让一个五岁稚童来伺候这等机密谈话?袁士基是在故意轻慢?

袁士基却神色如常,对宇星招招手:“星儿,过来。今晚不必你做别的,就在旁边守着这小茶炉,为我们斟茶。记住,认真听,认真看,认真记。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明白吗?”

宇星虽然困得厉害,但对袁士基的话向来奉若圭臬。他用力点了点小脑袋:“明白,爷爷。”

然后便迈着小短腿,走到角落那个红泥小炭炉旁,乖乖坐在地毯上的一个厚蒲团上,小手笨拙却认真地开始照看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的泉水,准备泡茶。那副强打精神、努力扮演好自己角色的小大人模样,冲淡了书房内原本过于凝重的气氛。

徐远压下心中的一丝怪异感,知道这是袁士基的安排,必有深意,便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膛中积压许久的块垒尽数吐出,开始了他长达两个时辰的陈述。

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着,映照着他逐渐变得沉痛而激昂的面容。他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官场的克制,但随着叙述深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如同积郁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他首先指向了朝堂之上最为显赫,也最为他们所不齿的新贵——孔文渊。

“袁公,自您去后,朝堂风气,一落千丈,江河日下!”徐远的语气带着痛心疾首,“昭历帝……唉,他任人唯亲,大力擢拔那孔文渊。此獠不过一投机钻营、阿谀奉承之辈,凭借揣摩上意、歌功颂德,立足朝堂。可如今,其势力扩张之速,令人瞠目!”

“孔文渊及其党羽,把持吏部,卖官鬻爵,明码标价!‘三千两,知县位;五千两,知府堂;万两白银,便可叩响一部郎中之门!’此等丑闻,早已在官场私下传遍,却无人敢查,无人能管!他们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凡不附己者,尽皆打压。御史台几位刚正不阿的言官,不过上了几道弹劾其党羽贪墨的折子,不出旬月,不是因‘小疵’被贬谪蛮荒,便是被罗织罪名,投入诏狱,生死不明!就连次辅于正,家人都遭其毒手!”

“更可恨者,他们竟将手伸向了国库!去岁江南水患,朝廷拨付八十万两赈灾银,经其党羽之手,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十不存一!可怜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他们却用这沾着血泪的银子,营造华宅,广纳美妾,夜夜笙歌!如今朝堂之上,乌烟瘴气,正直之士噤若寒蝉,唯有谄媚小人昂首阔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徐远说到激动处,拳头重重捶在椅子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着,他将矛头指向了这一切的根源——昭历帝戎平本人。

“而陛下……陛下他……”徐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沉痛,“陛下近年来,性情大变,与之前判若两人!”

“其一,好大喜功。连年用兵于西境、北疆,虽开疆拓土,然国力损耗巨大,民间徭役赋税日渐沉重。陛下却沉浸于‘赫赫武功’之中,听不得半点劝谏。”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沉重,“便是沉湎女色,罔顾祖训!我炎域祖制,为免外戚干政,君王除皇后外,妃嫔不过三。此乃历代先皇恪守之规。然昭历帝如今后宫充斥,有名号者已逾二十!这还不够,去岁,他竟公然下旨,要册立第四位妃子——那孔文渊的侄女!此举分明是借挑战祖制,向满朝文武立威!当时,以陆国丰首辅为首,我等连同数十位大臣,跪在乾清宫外苦谏三日,晓以利害,陈述祖训……结果如何?陆阁老被当庭斥责,罚俸一年;三位御史被廷杖,活活打死在午门外!其余参与者,贬的贬,流放的流放……自此,再无人敢言后宫之事。”徐远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然后,他谈到了最令人忧心的财政问题。

“袁公,您执掌内阁多年,当知钱粮之重。”徐远看向袁士基,眼神恳切,“如今军费开支,已成一个无底洞!今年方才入秋,兵部、户部核算,各项军费开支,已然高达……高达两千万两白银!这还仅是明面上的账目,若算上各地摊派、物资征调,恐怕远不止此数!我炎域岁入,在丰年也不过四五千万两,如今近半填入军费窟窿,加之各地灾荒、官僚体系靡费……国库早已空虚,寅吃卯粮,甚至开始预征来年赋税!此等数字,历朝历代闻所未闻,实乃亡国之兆啊!”

最后,他哀叹于士大夫集团的困境。

“陛下如今,对士大夫愈发轻视鄙薄。认为我等只会空谈道德,于国无益。首辅陆国丰,虽力求稳重,调和阴阳,然在陛下与孔党的双重压力下,已是举步维艰,岌岌可危。多少忠贞之士,秉持圣贤之道,直言进谏,却动辄得咎。轻则免官,重则杀头抄家。反观孔文渊之流,蝇营狗苟,谗言媚上,却能权倾朝野,肆意妄为。这……这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叫我等读圣贤书、食君禄者,情何以堪?!”徐远的声音到最后,已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是理想受挫、信念崩塌的巨大痛苦。

在他叙述的整个过程中,袁士基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微微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聆听,又仿佛神游天外。只有极少数时候,他会突然睁开眼,打断徐远,问一些极其关键的细节。

徐宁几次忍不住插言,补充父亲未能尽述的孔党恶行,言辞激烈,愤慨之情溢于言表。

时间在低沉而愤懑的叙述中悄然流逝。窗外,月色渐渐西沉,海潮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宇星困意全无,小心地伺候着茶水,每当有人杯中见底,他便蹑手蹑脚地过去添上,动作稚嫩却异常专注。

徐远父子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尽的委屈与忧愤,从朝堂党争到边疆军务,从国库空虚到民怨沸腾,他们恨不得将这几年来积压的所有愤懑、所有担忧,尽数倾倒在袁士基面前。

然而,就在徐远情绪最为激动,准备进一步阐述他们面临的具体困境和可能的反击策略时,他却猛地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始至终,袁士基没有发表过任何看法,没有一句安慰,更没有一丝同仇敌忾的表示。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再多的石块,也激不起预期的涟漪。

这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不安。

徐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直视袁士基“袁公……徐某与犬子在此喋喋不休,所言皆是肺腑,亦是当前朝局之痼疾。然……然公自始至终,为何一言不发?莫非是觉得徐某所言不实,或是……已然心灰意冷,不愿再闻庙堂之事?”

这一问,让书房内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连一直在身旁伺候的宇星,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向袁士基。

袁士基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看似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归隐淡泊的眼睛,此刻在跳动的灯焰下,竟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冽。

他没有立刻回答徐远的问题,而是先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冷哼。

这声冷哼,像一枚冰针,瞬间刺破了徐远父子营造出的悲情与愤慨的氛围。

随即,目光落在徐远身上:“徐远啊徐远,说了这许久,口干舌燥,中心思想无非几个字——‘陛下昏庸,奸臣当道,我等忠良,无力回天’,是也不是?”

他微微前倾身体,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轮廓,那嘲讽之意更浓:“你在大理寺待过,也在户部、吏部、兵部历练过,最后官至次辅,执掌内阁机要多年。读过的史书,比我只多不少。怎么?离开了先皇的羽翼,离开了我在前面挡着风雨,你们就连最基本的斗争都不会?一个小小的孔文渊,一个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幸进之徒,就把你们这些所谓的‘清流正朔’、‘士林领袖’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仰起头,望着书房顶部那幽深的黑暗,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失望:“唉!先皇仁厚睿智,将你们庇护得太好了。炎域朝堂,风平浪静了十多年,以至于你们都忘了,政治的本质,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忘了这朱紫蟒袍之下,包裹的不仅是忠君爱国之心,更是赤裸裸的利益与权力!就这点道行,这点能耐?被一个跳梁小丑逼到山穷水尽,不远千里跑到我这海滨山庄来诉苦发牢骚……你们,不觉得丢人?”

这番话,字字诛心!尤其是徐宁,他年轻气盛,自负才华,哪里受得了如此直白的羞辱?他父亲毕竟是前次辅,尚有涵养,而他已是豁然起身,脸色涨得通红,争辩道:“袁公!此言差矣!非是我等无能,实是那孔文渊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构陷、污蔑、裁赃、暗杀……种种行径,简直骇人听闻!我等秉持正道,与之周旋,已是竭尽全力!若非陛下……陛下他一意偏袒,信谗拒忠,局势何至于此?!”

他话语中带着委屈,更带着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与不甘。他徐宁三十出头便官居户部侍郎,被誉为官场奇才,自认才智超群,此刻被袁士基全盘否定,如何能服?

袁士基的目光转向徐宁,那眼神,不再是看徐远时,恨铁不成钢的复杂。而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看白痴一样的怜悯:“构陷、污蔑、裁赃、暗杀,这不都是常见手法?”

他上下打量了徐宁一番,淡淡地问:“徐侍郎,世人皆知您少年天才,敢问今年贵庚?”

徐宁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晚生……三十有九。”

“三十九……”袁士基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首辅的位置,已经坐了多年了。”他的笑容倏地收敛,“可你听听你刚才说的话,思考问题的方式,像个步入内阁,位列九卿的朝廷大员吗?幼稚!遇事只知怨天尤人,将过错尽数推于对手卑鄙、君王昏聩,自身却如白莲花般一尘不染,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就是你徐宁的本事?”

“你!”徐宁气得浑身发抖,血气上涌,就要不顾尊卑地反驳。

“宁儿!住口!”徐远猛地一声断喝。他脸色铁青,显然也被袁士基的话刺得极痛,但他比儿子更清楚,袁士基的话,句句属实。

徐宁被父亲一喝,强行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色由红转白,难看至极。

袁士基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徐远身上:“老徐,还有你这位‘天才’儿子。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曾真正想过,何为臣子之道?出了事,不想想自己的问题,找找自己的责任,想想自己的无能之处在哪里。一昧地埋怨皇帝、埋怨时局,埋怨对手不按规矩出牌……这就是你们读圣贤书读出来的为臣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