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历帝戎平,论及帝王心术,独步天下。短短数年,心性大变至此,难道这满朝文武,包括你们二位在内,就毫无责任吗?”
徐宁梗着脖子,不服地低吼:“该劝的我们都劝了!甚至不惜以死相谏!血都流了,人也死了!还要我们怎么样?难道排队抹脖子,倒在乾元殿前,才算尽了臣节吗?”
“蠢货!”袁士基毫不留,“圣人云,‘君王承天命,臣子侍君以忠’。可要我说,这君臣关系,在某些时候,犹如父母之于孩童!父母看到孩子行差踏错,是第一反应是指着鼻子骂他‘混账’、‘不肖’,逼他立刻承认错误?还是应该因势利导,循循善诱,在不伤其尊严、不激其逆反的前提下,将其引回正途?”
他盯着徐宁:“你们呢?动不动就集体跪谏,动不动就死谏血书!你们自以为忠勇可嘉,青史留名!可在他眼中,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是在用所谓的‘大义’和‘性命’逼宫!是在胁迫他承认自己错误!他是什么?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天子尊严,比天还大。你们是在逼着他跟你们对着干!你们进谏越多,越激烈,他在这条歪路上,就走得越远,越固执。”
“做事不讲究方式方法,不揣摩君心,不审时度势,只知道抱着一本《名臣传》,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狂奔,撞得头破血流,还自以为壮烈!你们在逼着君王昏庸,这不是忠,这是蠢!是彻头彻尾的愚蠢,蠢猪一样的行径,祸国殃民。”
“你……!”徐宁脸涨得如同猪肝,浑身颤抖,指着袁士基,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自幼聪慧,顺风顺水,何曾受过如此刻薄、如此彻底的否定和辱骂?
“够了!”徐远再次厉声制止儿子,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有青筋微微跳动。他闭上眼,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他全身的力气都带走了。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他看向袁士基,声音沙哑:“宁儿,你可知袁公当年是如何执掌朝纲的?”
他不等徐宁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在对儿子倾诉,又像是在对那段尘封的岁月追忆:“你以为袁公能稳坐首辅十余年,仅仅是因为先皇信任,因为他学问好?大错特错!”他目光转向袁士基,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感慨的神情,“袁公在位时,炎域政治清明,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这固然有先皇睿智之故,但你可知,先皇在时,朝中并非没有奸佞,没有党争!”
徐宁怔住了,他似乎隐约听过一些前朝旧事,但细节并不清楚。
徐远的声音穿透历史迷雾:“先皇在位中期,朝中杨党势头正盛、杨玉和、杨廷和兄弟二人,把持朝政,权倾朝野!其党羽遍布六部九卿,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所作所为,比之今日的孔文渊,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时,才是真正的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当时,袁公初入内阁,势单力薄。但他一人一笔,便在朝堂之上,与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杨党,展开了腥风血雨的厮杀!那不是我们这种口水之争,弹劾来弹劾去,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计都暗藏杀机!”
“最终,杨党覆灭,杨氏兄弟被赐死,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清除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余都没有留下!整个朝堂为之一清!你以为这是靠仁义道德、靠死谏换来的吗?”他猛地指向袁士基,声音陡然提高,“徐宁,你给我听好了!你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前首辅,他当年在朝堂上杀的人,经他手批示问斩、流放的杨党及其牵连者,其数量……恐怕比他那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杀人无数的兄弟,大将军袁世平,还要多!”
“什……什么?!”徐宁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位老者。在他记忆中,袁士基一直是文臣的典范,是睿智、沉稳、甚至有些过于爱惜羽毛的象征。他从未想过,在这副平和的外表下,竟然隐藏着如此酷烈、如此杀伐决断的过往!
一瞬间,徐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再看袁士基时,只觉得那平静的目光深处,仿佛潜藏着无底的深渊和滔天的血浪,恐怖至极!他之前所有的不服、所有的愤懑,在这一刻,都被这冰冷的恐惧冲刷得七零八落。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对这位致仕多年的老人如此敬畏,为何要不远千里前来求助。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退隐文臣,这是一头……曾经啸傲朝堂、爪牙染血的洪荒巨兽!
看着儿子煞白的脸色和惊惧的眼神,徐远知道这番话起到了效果。他转向袁士基,语气带着恳切,也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袁公,刚刚所言,是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明白天外有天。是我教导无方,让他坐井观天,狂妄自大。”
袁士基放下茶杯,脸上的嘲讽和冷厉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失望。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老了,归隐林泉,远离朝堂。你父亲……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将来若想肃清朝纲,拨乱反正,终究要靠你们这一代人。可是观你今日言行,想事情浮于表面,谈吐急躁,城府浅薄,受不得激,藏不住事……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徐远面露愧色,低头道:“是我之过。”
袁士基摆了摆手,不再纠缠于此:“好了,言归正传。你们说了这么多,只知道抱怨皇帝性格大变,任用奸佞。可你们有没有真正沉下心来,想过他为何会变?又为何偏偏要任用孔文渊这种人?”
徐宁此刻不敢再随意插嘴,只是紧张地看着袁士基。徐远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困惑地道:“陛下天资聪颖,少年时便显露出过人智慧。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如此自毁长城?难道就不怕江山动荡,社稷倾覆吗?他曾经……最多,也就是对袁公您尚有几分忌惮,可您离开朝堂已经这么久,……”
“忌惮?”袁士基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他忌惮的不是我袁士基这个人,而是当初的权力结构。”
“我在位时,文臣体系,以我为首,铁板一块,令行禁止。武将一脉,由世平坐镇,稳如泰山。天下人口口相传,炎域能有当时局面,皇帝乾坤独断,首辅辅佐有力,大将军征战有功。可对于新上位的昭历帝,政治清明,天下人也只会赞美先皇用人有方。稍有差池,天下人便会说,看,先皇留下的辅政忠臣他都用不好,何其无能!”
“哪个皇帝能长期忍受这种局面?尤其是戎平这等心高气傲、野心勃勃的君王?我若继续留在朝堂,他永远活在我和世平的阴影之下。所以,我当时离开,是不得不走。因为他,已经对我动了杀心。”
徐远父子悚然动容!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袁士基口中证实先帝竟对这位重臣起过杀心,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寒意。
“我走后,朝堂必然面临重新洗牌。”袁士基继续分析,,“换做你是君王,手握至高权柄,你希望看到一个怎样的局面?”
徐宁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希望平稳过渡,迅速恢复秩序,体现君王驾驭群臣、稳定朝局的能力……”
“大错特错!”袁士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希望乱!越乱越好!”
“乱?自毁长城?”徐远失声惊呼,徐宁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