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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论(其三)

“对,乱!”袁士基肯定道,眼神锐利,“只有乱了,水浑了,他才能看清楚,谁是真正忠于他个人的,谁是首鼠两端观望风色的,谁又是可能成为新的威胁的!朝中如今分化为以陆国丰为首的士大夫清流、以孔文渊为首的幸进奸党、以部分新兴将领为首的军功集团,还有你们这些若即若离、抱团自保的前朝老臣……这四大派系,你以为是无序竞争,自然形成的?”

他冷笑一声:“这根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甚至是他刻意引导、扶持的结果!提拔军中少壮,让军功派势力做大,是为了制衡文官集团,也是为了满足他开疆拓土的野心,同时,军队的支持,是他皇权最直接的保障!制衡陆国丰,打压士大夫,是为了防止再出现一个像我这样能凝聚整个文官体系的‘权臣’,让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学会低头。任用孔文渊,培养自己的‘奸党’,是因为他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没有底线的刀。敛财、清除异己,挑战祖制旧规……”

袁士基冷静地剖析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术:“至于杀几个老臣,流放几个言官,一方面是为了震慑你们,让你们这些潜在的‘反对派’知道厉害,自觉抱团,便于他观察和控制;另一方面,更是敲山震虎,让所有人都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龙椅之下,从来都不缺垫脚的枯骨!”

徐远听得目瞪口呆,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以往许多觉得矛盾、不合理的地方,竟然豁然贯通!他喃喃道:“你的意思是……今日朝堂这乌烟瘴气、党同伐异、忠良遭贬、奸佞横行的局面,根本就是昭历帝有意为之,是他为了巩固皇权、打破旧有格局而故意纵容,甚至一手导演?可……可这么一来,国家不就乱了吗?政务荒废,民不聊生,边疆看似取胜实则隐患重重……这,这代价也太大了!”

“乱?能有多乱?”袁士基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无非是杀了一批不识时务的书生,饿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百姓罢了。君王眼中,这些代价,与收回的至高无上的、不受制约的权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君王心中装的,是那种‘乾纲独断’、‘言出法随’的极致快感。至于国家如何,民生如何,社稷长远如何……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可以为了最终胜利而随意牺牲、拨弄的数字而已。人,终究是只为自己,只为了权力。”

徐远颓然靠坐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可怜那些忠臣,还以为自己是为国为民死谏……却不知,从一开始,他们就成了君王权术的牺牲品……君王,居然能如此……如此……”

“忠臣?”袁士基再次嗤笑一声,打断了徐远的哀叹,语气中的不屑毫不掩饰,“老徐,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我不叫你徐阁老,叫你一声老徐,是把你当自己人,当老朋友。”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徐远的眼睛:“我问你,你不远千里,冒着风险,带着儿子来丹白,核心是为了什么?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告诉我,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目的,是什么?”

徐远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试图找回那种为国为民的浩然之气,肃然道:“自然是为了国家社稷,为了天下万民,为了……”

“哦?为了国家万民?”袁士基立刻打断他,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作势欲走,“既然如此高风亮节,心系苍生,那袁某区区一个致仕草民,实在不敢与徐阁老此等忠臣共谋大事,以免玷污了阁清的清誉。徐阁老,夜已深,请回吧。慢走,不送。”

这一下,徐远彻底慌了神。他连忙起身,一把拉住袁士基的衣袖,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了,急声道:“袁公!袁公留步!是徐某……是徐某失言了!”

袁士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目光深邃。

徐远张了张嘴,脸色变幻,挣扎了许久,那层一直紧绷着的、属于“忠臣”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他颓然松开了手,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愧:“我……我承认,是放不下手上的权力,是不甘心数十年经营毁于一旦。但,我确实……确实有为国为民之心,此心天地可鉴!”

“我不甘心自己作为前次辅,如今却被孔文渊这等小人踩在脚下,被陛下弃若敝履!我不忍心看着跟随我的那些门生故旧,一个个被排挤、被罢黜!我更……更不忍心我徐家,就此没落,让宁儿他们……前途尽毁!我……我确实存了私心!”

这番话说出来,徐远脸色灰败,不敢去看袁士基的眼睛。

袁士基看着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这就对了。老徐,你在朝堂上装模作样久了,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要说你完全没有为国为民的情怀,以你的心性品操,我是不信的。但那绝非你此刻冒险前来的首要驱动力。你真正为的,哪里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国家公义,明明就是你徐家自己,是你徐远的政治生命,是徐宁以及徐家后人的前程富贵!你不甘心失败,不忍心家族衰落,这才是你最真实、也最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

“宗法,宗族制度,维系了人类数千年的社会稳定,让文明得以传承。但另一方面,它又是一切祸乱的根源?上至君王,下至黎庶,每个人心中,最先考虑的,往往都是自己,都是自己的家族。‘有己而无他,弃国而顾家’皇帝不在乎饿死多少百姓,他只在乎这天下是他戎家的,要大权独揽,要青史留名,;你们也不在乎国库是否空虚,只在乎自己的官位、家族的荣耀能否延续。为了所谓的宗族传承,所有人都不惜一切代价。这,才是人性,才是这盘棋最底层的逻辑。”

徐远听着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无比复杂的叹息,喃喃道:“聪明不过袁士基……看透世情,莫过于袁公啊……”

袁士基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继续说道:“至于你们所说的昭历帝好大喜功,沉湎女色……这不过是权力欲望极度膨胀后的必然表现罢了。当他觉得权力稳固,天下尽在掌握之时,自然会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想怎样,就能怎样!指鹿为马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他挑战祖制,扩充后宫,正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无上权威,测试你们的服从底线。”

“而好大喜功,”袁士基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峭,“作为臣子,我们知道打仗死了多少人,国库亏空了多少。但落在史书上,后世之人只会看到,昭历帝戎平在位期间,‘西拓千里,北定蛮荒’,功绩彪炳!他早已沉迷于这‘千古一帝’的虚名之中,享受着史官和佞臣为他编织的宏大叙事,哪里还会去在意背后的尸山血海和民生凋敝?”

徐远所有的困惑,在袁士基这番剖析下,终于找到了根源。他站起身,对着袁士基,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敬佩:“听公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徐某茅塞顿开,如梦方醒!以往种种,确是坐井观天,不识大体。如今既知症结所在,敢问袁公,我等……究竟该如何做?如何才能在这危局之中,寻得一线生机,乃至……挽狂澜于既倒?恳请袁公,不吝赐教!”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学生请教老师的模样。徐宁也收敛了所有的傲气,紧张而期待地看着袁士基。连角落里的宇星,也似乎感觉到谈话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努力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小手紧紧攥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