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0章 狠辣
“陛下衡量势力大小,并非只看官职高低,权力大小,而是根据对其威胁程度。”袁士基一针见血,“你们这帮老臣,其中有多少人,当年与景王过从甚密?尤其是你,当初密谋篡位,能保命都是陛下开恩。”

徐远脸色微变。景王,如今虽然安分,不问政事,但这层身份,始终是昭历帝心头的一根刺。

袁士基冷冷道:“景王只要还活着,只要他还有影响力,哪怕他终日饮酒作乐,在陛下眼中,他就是潜在的威胁!而你们这些与景王有旧的老臣,就如同他身边随时可能召回的死士。陛下每次看到你们,都会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夺嫡往事,都会觉得如芒在背!你们越是表现得忠心耿耿,他越是会觉得你们包藏祸心,是在隐忍待发!”

徐远闻言,如醍醐灌顶,脸上露出苦涩与无奈交织的神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可景王早已不问政事,安心做个富贵闲人……”

“是不问政事,还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袁士基反问,语气森然,“在帝王心中,只要威胁的种子还在,就永远不会真正放心。只要景王不死,你们的标签,就永远撕不掉!”

他顿了顿,想起故人:“至于陆国丰,他无形中凝聚了天下士林之心,代表着整个文官集团潜在的力量。况且,当年我在朝时,与他私交最好,配合最为默契。在陛下眼中,他陆国丰,又何尝不是第二个‘袁士基’的影子?岂能不防?”

最后,他提到军功派:“那些通过军功上来的将领,他们的靠山是袁世平。你说,陛下看到军功派坐大,会联想到谁?他能放心吗?”

徐远彻底明白了,喃喃道:“所以……所以我们越是联手参劾孔文渊,陛下就越会觉得我们是‘铁索连舟’,是旧势力联合起来对抗他的皇权,他就越要扶持孔文渊,甚至不惜代价地将我们击溃……原来,症结在此!”

“不错!”袁士基肯定道,“看明白了这一点,破局之法,也就呼之欲出了!”

徐远激动地站起身,对着袁士基,深深一躬到地,声音带着颤抖:“请袁公明示!”

徐宁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叩首道:“袁公!只要能扳倒孔文渊,肃清朝纲,徐宁愿效犬马之劳,后半生任凭驱策!”

袁士基摆了摆手:“我不需要你们做牛做马。只希望此事过后,你们莫要再来扰我清净便是。孔文渊如今祸国殃民,也确实到该收拾的地步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出那惊世骇俗的第二策:“方法说来也不难,关键在于‘以退为进’四字,核心便是要打破陛下心中那自以为稳固的平衡,让他亲眼看到,孔文渊这条狗,已经快要变成噬主的恶犬!”

“首先,徐远,”他看向徐远,目光如炬,“你,亲自去面见昭历帝,上表辞官。”

“什么?!”徐远和徐宁同时惊呼。

“理由嘛,就说年老体衰,旧疾复发,不堪驱策。”袁士基语气平静,毫不在意,“但记住,辞官之时,姿态要做得十足!要表现得悲凉,无奈,甚至带着几分心灰意冷的绝望。不是你自己想走,而是被这污浊的朝局逼得不得不走。同时,将你手中所有经办的公务、账目、文书,交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丝把柄都不要留。要让陛下觉得,你铁了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让他摸不透你的真实意图,却又清晰地感受到一个‘老臣’被迫离去的悲凉。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

“其次,徐宁,”他转向跪在地上的徐宁,目光深邃,“你,亲自去投靠孔文渊。”

徐宁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抗拒。

“不是让你去虚与委蛇,而是真正地、放低姿态地去投靠他。”袁士基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你们徐家目前还能掌控的、或是与你们交好的那些势力,公开地、旗帜鲜明地倒向孔党!你什么都不用多做,就安心做他的马前卒。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甚至要比他的嫡系表现得更加顺从,更加忠心。把他的話,当做金科玉律,甚至……可以表现得比对待圣旨还要恭敬!”

徐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袁公!这……这岂不是与虎谋皮?而且,我们合起来都斗不过孔文渊,如今我反而带着人去投靠他,再去帮着他对付陆国丰……那陆阁老岂不是顷刻之间就有倾覆之危?朝堂若真成了孔文渊的一言堂,后果不堪设想啊!”

袁士基闻言,却忽然笑了起来:“愚蠢!你们斗不过的,从来就不是孔文渊,而是站在他身后的戎平!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戎平亲眼看到,他亲手扶持起来,用来制衡你们的这条恶犬,在吞并了你们这部分势力之后,已经膨胀到了何等程度!当戎平发现,原本互相制衡的局面,因为你们的‘投降’和徐宁的‘助纣为虐’,瞬间变成了孔文渊一家独大,甚至开始疯狂打压最后仅存的、代表士大夫利益的陆国丰时……你猜,戎平会怎么想?”

他盯着徐宁,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陆国丰也被斗垮了,那这煌煌朝堂,文武百官,还能有谁制衡孔文渊?这天下,是依然姓戎,还是改姓孔?”

徐宁浑身冷汗淋漓,他明白了,这是要将孔文渊架在火上烤!是要让昭历帝亲自感受到那股来自权臣的、冰冷的威胁!

“最后,便是第三策,驱虎吞狼,借刀杀人。”袁士基的声音变得愈发幽冷。

徐宁下意识地问道:“可是要我在孔党内部隐忍,暗中收集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铁证,等待时机,一举扳倒他?”

袁士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孺子不可教”的无奈:“我说了,你在那边,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不要主动收集证据,那太着痕迹,容易引火烧身。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忠犬’,取得他们的信任即可。”

他目光深邃,缓缓道:“你要做的,是想办法,创造机会,让景王和孔文渊……见面。”

“景王?!”徐远失声,脸色剧变。

“对,景王。”袁士基语气平淡,“如果孔文渊警惕心足够高,不愿私下会见景王。那你就换个方式,比如,你约孔文渊在某处隐秘的酒楼宴饮,待到酒酣耳热之际,再‘恰巧’让景王也出现在那里,‘偶遇’之下,寒暄几句即可。不需要他们密谋什么,甚至不需要他们多说什么。只要他们见了面,只要这个消息,能够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景王,就是这世间最锋利、也最让陛下忌惮的一把刀!任何人,一旦和景王有了交集,在陛下眼中,其性质就完全变了。景王所有的不问政事,所有的韬光养晦,都会在那一刻,瞬间变成深沉的城府,变成可怕的养精蓄锐,变成……夺嫡余孽死灰复燃的征兆!”

他看向徐宁,继续道:“同时,徐宁,你在加入孔党,取得一定地位之后,要有意无意地,加强与军功派某些将领的联系。不需要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哪怕只是公开场合的几句寒暄,几次共同出席宴会,只要频繁一些,让人‘恰好’看到,传到陛下耳中即可。”

“对于君王而言,他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只恐惧自己内心最深处忌惮的。到那时,在他眼中看到的孔文渊,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奸臣,而是一个结交藩王、勾连军方、图谋不轨的……十足的权臣!陛下甚至会开始怀疑,他孔文渊是不是想废掉自己,另立一个更容易控制的、比如景王那样的皇帝,来做一个真正的‘幕后之主’!”

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判决:“记住,在党争之中,任何罗织的罪名,任何搜罗的证据,都不如让君王内心产生真正的恐惧,来得更加锋利,更加致命!君王的恐惧,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一旦被这种恐惧攫住,为了平息它,便是屠戮满门,掀起满城血雨,他也在所不惜!”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远仿佛已经看到了半年之后,帝都刑场之上,孔文渊被押赴法场,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而那高高在上的皇城之中,昭历帝戎平,或许正站在丹墀之上,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用谁来填补权力平衡后的空缺。

袁士基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再次呷了一口,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番搅动天下风云的谋划,与他这个海滨归隐的老人,并无半点干系。

“天要亮了。”他轻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那永不疲倦的、咆哮着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