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1章 海滩
回到各自房间,徐宁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这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用一种混合着后怕与敬佩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父亲。

“爹,”他声音有些发干,“儿子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也……也愈发觉得您了不起。您当年,竟然有本事跟袁公这样的人,在朝堂上旗鼓相当,相持了十几年!”

这话问得徐远老脸一红,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曾几何时,他也自诩与袁士基旗鼓相当,一个是运筹帷幄的首辅,一个是总揽实务的次辅,二人虽偶有政见分歧,但大体算得上是并驾齐驱,共同支撑着炎域的朝局。他徐远也曾是科举榜眼,也曾意气风发,在各部历练时皆被称为能臣,最终登上次辅之位。

可经过今夜这番彻骨析髓的谈话,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在对方眼中,恐怕从来都不是什么平等的对手,甚至可能连盟友都算不上。自己那点所谓的“能力”和“城府”,是何等的苍白与浅薄。袁公看问题,如同站在云端俯瞰山川脉络,而自己,却往往还迷失在具体的草木砂石之间。

一个让他感到自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之所以能坐稳次辅,并非自己有多么经天纬地的才干,反而是因为“不够聪明”,却又“野心勃勃”。这样既能在一定程度上配合工作,又因其能力和格局有限而,绝不会对首辅构成任何威胁。

可怜自己野心勃勃十几年,可能始终都只是别人眼里用于“平衡”和“降低猜忌”的笑话……

他甩了甩头,强行驱散这令人沮丧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他看向儿子,沉声道:“过往之事,如云烟散尽,休要再提。袁公之能,深不可测,非我等所能揣度。眼下,还是想想如何行事吧。”

父子二人在跳跃的灯火下,再次铺开思绪,仔细推敲、咀嚼袁士基那“以退为进,驱虎吞狼”的方略。越是深入琢磨,越是觉得这计策看似兵行险着,奇诡莫测,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昭历帝戎平那多疑、自负又渴望绝对掌控的帝王心性之上,如同一位高明的医者,用一剂看似虎狼的猛药,直攻病灶核心。这几乎是目前死局中,唯一能看到一线生机的破局之法。

然而,再好的计策也需要完美的执行。具体何时启动这第一步,如何迈出“辞官”和“投诚”这石破天惊的两步,才能显得顺理成章,不惹人生疑,尤其是不能引起昭历帝和孔文渊的警惕,需要一个绝佳的契机,一个足以掩盖真实意图的“烟幕”。

“辞官……需有名目,不能是畏罪,也不能是负气,最好是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悲凉。”徐宁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投诚……更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或者一个能让我‘幡然醒悟’、‘另投明主’的转折点。”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父子二人的脑海中都清晰地浮现出了同一个人的身影——现任次辅,于正。

此人素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闻名,是朝中反对孔文渊最激烈、最不留情面的代表人物。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过于爱惜羽毛,将权力和名声看得极重,缺乏真正的政治韬略。

徐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缓缓道:“于正……或可一用。”

徐宁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思:“我们回去之后,不必立即按袁公之计行事,而是先假意与于正联合,表现出同仇敌忾的姿态,去怂恿他,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血谏’?让他冲在最前面,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正面弹劾孔文渊,甚至不惜……以命相搏。”

“嗯。”徐远点了点头,“于正已经被孔文渊逼上绝路,以他的性子,若有我们‘鼎力支持’,他必然信心倍增,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准备好棺材,去跟孔文渊拼个你死我活。而他手中掌握的那些‘证据’,在陛下有意偏袒孔党的情况下,根本不足以扳倒对方,反而会彻底激怒陛下和孔文渊。”

徐宁接话道:“结果可想而知,于正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遭反噬。轻则罢官夺职,重则……身首异处。到那时,朝野震动,清流噤声,父亲您再以‘心灰意冷’、‘不愿见忠良受辱、朝纲崩坏’为由,悲愤辞官,便显得顺理成章。而我,则可顺势表现出对朝局彻底失望,转而‘明哲保身’,‘识时务者为俊杰’。带着残存的势力转投如日中天的孔党……这一切的转变,在外人看来,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属于政治生物的阴险。牺牲一个于正,固然令人叹息,但在这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为了更大的目标,有些牺牲,似乎不可避免。

棋手,准备落子。

翌日清晨,海东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深蓝色的夜幕稀释成朦胧的灰青色。

尽管昨夜与徐远父子长谈,耗费心神,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袁士基依旧在习惯的驱使下准时醒来。多年身居高位养成的自律,让他无法贪眠。

他披衣起身,信步走出房门,一股湿润而清冽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秋晨特有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庭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然在场了。

宇星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正一丝不苟地练习着最基础的拳脚功夫。马步扎得还算稳当,小拳头挥出时带着呼呼的风声,虽然力道不足,姿势也难免稚嫩,但那紧绷的小脸上洋溢着的专注和认真劲儿,却让袁士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孩子,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坚韧和悟性。

“袁爷爷!”见到袁士基出来,宇星立刻收势,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过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嗯,不错,知道用功。”袁士基慈爱地摸了摸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头发,“走,陪爷爷去海边走走,活动开筋骨,再看这天地苏醒的景象,比闷在院子里练更有益处。”

“好!”宇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爷孙俩刚走出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向海边方向没走几步,后面便传来了苏知仪的声音:“士基!”

两人回头,只见苏知仪快步追了上来,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青灰色外袍。“士基,清晨风大,海边的风更是带着湿寒,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还是披上件衣服,仔细着了凉。”

袁士基含笑接过,顺势披在身上,感受到布料带来的暖意,温和道:“有劳苏姑娘费心了,总是这般细心。”

苏知仪浅浅一笑:“分内之事。你们这是要去海边?带我一起?”

“自然欢迎。”袁士基颔首。

朝阳终于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跃然而出。刹那间,万道金光如同利剑般穿透云层,将东方的天际染成一片壮丽辉煌的橘红与金灿。夜色彻底褪去,天色呈现出一种雨后初霁般的湛蓝,明净如洗。阳光温暖而和煦,洒在人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只留下融融暖意。

海面也失去了夜晚那幽深莫测的墨蓝,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广阔的蔚蓝色。微波荡漾,并非惊涛骇浪,只是轻柔地、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沙滩,每一道浪花的边缘都镶嵌着跳跃的金色光芒,粼粼闪烁,仿佛无数碎金在水面上舞蹈。湿润的沙滩被潮水抚平,像一面巨大的、暗金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与光晕。远处,几座黑色的礁石如同忠诚的卫士,沉默地矗立在浅海中,任由温柔的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着它们的身躯,溅起细碎雪白的泡沫,发出哗哗的、富有韵律的声响。几只早起的白色海鸥,舒展着翅膀,在蓝天与碧海之间自在翱翔,偶尔发出清越嘹亮的鸣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却更添生机。

整个天地间,充盈着一种宁静、温暖、蓬勃的活力,与昨夜书房内那烛光摇曳、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沉重氛围,形成了无比鲜明而强烈的对比。袁士基深深吸了一口这澄澈至极、带着海韵与阳光味道的空气,只觉得胸中那因朝局诡谲、人心险恶而积郁的块垒,似乎都被这海天之间的浩然之气洗涤、消融了不少,心情也随之变得畅快开阔起来。

他们沿着柔软细腻的沙滩漫步,留下两大一小,深深浅浅的脚印,直到走到一处较为高大、顶部平坦光滑的礁石旁。袁士基停下脚步,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示意苏知仪也坐在一旁。宇星则乖巧地蹲在下面的沙滩上,用手指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沙子,堆砌着不成形状的城堡,小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大人们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