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这海天一色、壮阔无垠的景象,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海风的轻抚,袁士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悠远而沉重的意味,仿佛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叩问这天地与历史:
“知仪,你看这海,纳百川而波澜壮阔;你看这天,覆万物而无声无息。你我身处其间,如蜉蝣于天地,粟米于沧海。然而,纵观古今,这看似有序的天地之间,王朝兴替,人间纷争,祸乱频仍,百姓流离……依你看,这天底下的祸乱之源,究竟是什么?是人心不足,还是天道无常?”
苏知仪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陷入沉思。她拢了拢被海风吹拂的发丝,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依我浅见,根源在于人心。人心有贪欲,欲壑难填,故而争抢不休,占有不止,由己及人,由家及国,纷争遂起,祸乱乃成。权、财、色、名,皆是诱因。不知这般想法,可对?”
袁士基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无垠的大海之上,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历史长河中沉浮的无数帝国与生灵:“贪欲,是表象,是驱动纷争的熊熊火焰,这一点你说的不错。但它或许并非最初的火种,也非维持这烈焰千年不熄的薪柴。我年过半百,历仕两朝,目睹官场倾轧,亲历朝堂风云,亦阅览无数史册典籍,探寻兴衰之道。时常于夜深人静时思忖,或许这万千混乱,其盘根错节的根须,大多深植于一个更古老、更庞大、看似维系秩序,实则制造了无数枷锁的体系——那便是‘宗法’二字。”
“宗法?”苏知仪秀眉微蹙,这个词她自然不陌生,那是维系家族、规范伦理的根基,与礼制一体两面。但将其视为一切祸乱的总根源,这个角度她未曾深想,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正是。宗法之制,源于上古,本为定亲疏、序长幼、别内外、维系血脉传承与家族内部秩序而立,初衷或是为了在蛮荒时代求得生存与稳定。”袁士基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但其中蕴含的批判力量却层层递进,“然则,数千年演变下来,这套体系与权力、资源、观念深深捆绑,早已异化,衍生出几大痼疾,如同顽固执拗的藤蔓,缠绕着这艘名为‘天下’的巨舰,使其前行艰难,甚至一次次倾覆,贻害无穷。”
他并没有直接抛出结论,而是采用了更生动、更具象的方式,引导苏知仪去思考。
“我们先不说那些宏大的道理,且看身边细微之处。”袁士基的目光变得温和,看向苏知仪,“知仪,你才华出众,曾官至礼部尚书,能力远超寻常男子。可这一路上,就因你是女子,便惹来无数质疑的目光,甚至明里暗里的刁难。”
苏知仪神色一黯,轻轻点头:“即便陛下破格任用,朝中依旧有不少非议,认为女子干政,有违祖制,牝鸡司晨。处理公务,往往需付出比同僚多倍的努力,方能得到些许认可。”
“这便是宗法遗毒之一,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袁士基语气沉凝“你看那‘娶’字,便是‘取女’,如同取物;婚姻大事,本应是两姓之好,却演变出繁复的聘礼、彩礼,看似是礼数规矩,实则内里包含了多少物化与交易的影子?将活生生的女子,当成了可以衡量价值、传递香火的‘物品’。”
他伸出手指,指向辽阔的海面:“我炎域自诩礼仪之邦,为显气度,相较于前朝后宫三千,定下一后三妃之制,已算克制。但究其根本,仍是男子可合法拥有多名配偶,女子却需恪守从一而终,这难道不是建立在性别之上的、最大的不公与压迫?”
他提起一件具体的事例,让抽象的道理变得血肉分明:“老夫在朝时,曾阅览过地方奏报。西南贵云城,有一户赤贫农家,深受‘无后为大’的宗法观念毒害,为求一子传承那微不足道的姓氏和所谓的香火,竟接连生了十一个女娃,直至第十二胎是个男儿方才罢休。家中早已一贫如洗,那丧尽天良的父母,竟将女儿们如同牲口般标价售卖,价高者得!此事,想必你也有耳闻。”
苏知仪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掠过深切的悲悯与愤怒。这件事她记得,当时还曾在有限的范围内引起过一些议论和愤慨,最终不了了之。更令人心酸的是,这等惨事,大家竟然认为无伤大雅。
如今被袁士基提起,那血淋淋的现实再次刺痛人心。
“这天下,一半是女子,”袁士基的声音带着沉痛的力量,“她们同样有智慧,有情感,有潜力,本应与男子共同支撑这世界。可一个‘宗法’,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混账话,便几乎生生废了一半人的前途、梦想与可能做出的贡献。南疆之地,有些国度在女子三四岁时,统一用裹脚布将女子脚趾压断,避免生长。只为取悦男子,说什么‘三寸金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仅仅是习俗吗?不,是犯罪,是深深植根于宗法制度对血脉、姓氏传承的极端偏执。”
他见苏知仪陷入深思,便进一步剖析这偏执的根源,如同庖丁解牛,条分缕析:“那么,为何会形成这种偏执?细究起来,无非三点,我姑且称之为‘姓氏枷锁’、‘封建迷信’与‘千年积弊’。”
“其一,姓氏的枷锁。”袁士基解释道,“自父系氏族以来,男子冠姓,子女随父姓,这看似寻常的惯例,经过宗法制度的强化,便形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观念:唯有男丁,才能延续家族的‘姓氏’,传承‘香火’。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是‘外人’,是替别人家生的孩子。这就好比……嗯,你看那边,”他随手一指沙滩上宇星刚刚堆起的一个小沙堆,又在旁边划拉了一下,“人们觉得,只有标着自己家姓氏的沙堆(男丁)才是自己的,旁边那些(女儿)堆得再好,一阵潮水(婚姻)过来,就归于别处了。这种基于姓氏的占有和传承观念,是男尊女卑最基础的逻辑。”
“其二,封建迷信。”袁士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对愚昧的叹息,“这便是迷信的力量。人们普遍相信,人死后魂归地府,需要阳世的儿孙定时祭祀,供奉香火纸钱,否则在阴间便会成为孤苦无依、忍饥挨饿的孤魂野鬼。而祭祀的主体,按照宗法规矩,必须是男丁!女儿是没资格的,嫁出去后更是要祭祀夫家的祖先。这就导致那些没有儿子的人,内心深处有一种巨大的恐惧,仿佛看到了自己死后凄惨无助的景象。为了规避这种想象中的恐怖,便会不顾一切地追求生儿子,甚至做出极端之事。这种对虚无缥缈的‘身后事’的恐惧,牢牢捆绑住了现世的人。”
“其三,千年积弊。”袁士基的目光变得锐利,指向了历史与现实的结构性问题,“以上两点观念,历经数千年沉淀,早已深入人心,成为一种‘理所当然’。在此基础上,政治、教育、军事等资源逐渐向男性倾斜,形成牢固的利益集团和权力结构。女子被系统地排斥于政治核心之外,无缘功名,难参政事;军权更是被男子牢牢掌控,女子连触碰的资格都几乎没有。无政权,则无话语权;无兵权,则无反抗力。一代又一代,强弱之势愈发明晰,如同巨石滚落山坡,惯性越来越大,女子想要翻身,谈何容易?这已非一日之寒,而是千年冻土。”
苏知仪听得心潮起伏,她自身的经历与袁士基的剖析相互印证,让她对自身以及天下女子处境的认识,从未如此刻般清晰透彻。她轻声道:“袁公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世道对女子,确是不公,而这公然的掠夺与压迫,竟被一套看似严整的‘宗法’包装得如此‘理所应当’。”
“其二,”袁士基继续道,语气愈发沉重,将批判的矛头指向更广阔的社会结构,“便是这宗法制度所强化和固化的阶级壁垒。”他随手在沙滩上画了几个大小不等的圆圈,“你看,这就像如今的家族。豪门大族,凭借宗族势力,相互联姻,彼此提携,垄断土地、仕途、知识等关键资源,荫庇子孙,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富者愈富,贵者愈贵,如同滚雪球。而寒门庶民,缺乏宗族依靠,上升通道狭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如同石缝间求生的野草。”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看似稳固的圆圈:“长此以往,后果如何?那些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贵族后代,从小锦衣玉食,不识民间疾苦,无所事事之下,精力无处发泄,难免骄奢淫逸,心性逐渐扭曲,为了寻求刺激,做出种种骇人听闻、违背人伦的丑事。这等人掌权,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他的手又指向那些代表寒门的小点,语气带着一种预言般的冷峻:“而另一边,底层百姓,在宗法和大族的双重挤压下,若连最基本的生存都难以维系,活不下去之时,会如何?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他们会铤而走险,揭竿而起!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便是对这宗法血统论最直接、最猛烈的否定!到那时,什么千年世家,什么朱紫贵胄,在求生欲望和愤怒的洪流面前,不过是狂风中的茅草,烈火下的枯木,终将灭门绝户,一切成空。你会发现,平日里被奉若圭臬、不容置疑的宗法伦理,在生存与毁灭的终极考验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与虚伪!”
“其三,”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与无奈,“也是最令人感到无力和悲哀的一点,便是这近乎无解的历史轮回。”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循环往复的悲剧,“一代又一代,一朝又一朝,你方唱罢我登场,看似轰轰烈烈,改天换地,可你仔细看去,不过是换了姓氏的龙椅,换了面孔的贵族,底层的逻辑——这以宗法为核心构建的权力与资源分配模式——何曾真正改变?数千年来,治乱循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而复始,如同这海潮,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几乎看不到本质的进步和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