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3章 规则
袁士基声音逐渐沙哑,思绪也回到多年以前:“先帝在位时,算得上是难得的明君,我与众贤臣亦呕心沥血,试图政治清明,打击豪强,兴修水利,整顿吏治,打通些许底层有才之士上升的渠道。甚至,为了打破这僵化的格局,先帝与我顶住巨大压力,破格任命了你这位才华横溢的女尚书,希望能为这暮气沉沉的朝堂带来一丝新气象,树立一个榜样。可结果呢?”他苦笑一声,充满了无力感,“一旦君王更迭,心思变换,新帝为了稳固权力,或是耽于享乐,所有过去的努力,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规则和尝试,便可被轻易推倒,人亡政息,莫过于此。旧的宗法幽灵,穿上新的官袍,再次堂而皇之地归来。”

苏知仪听得心神激荡,仿佛看到了那沉重的历史车轮在泥沼中反复碾压的痕迹。她不禁想起古籍所载那被儒家无限美化的时代:“古时圣王,曾有禅让之举,传贤不传子,选天下有德者居之,那时或许更为美好……”

袁士基打断她,露出一丝看透历史本质的、带着讥诮的苦笑:“禅让?看似美好,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辉,被后世文人津津乐道。但你细读史书,抛开那些粉饰的笔墨,其多数真相,不过是实力碾压之下,被迫无奈的权力交接,是包裹在温情脉脉外衣下的‘逼宫’罢了。尧舜之事,渺不可考,后世所谓‘禅让’,有几桩不是刀兵在侧、形势所迫?”

苏知仪蹙眉深思,她游历甚广,见识不凡,忽然想到一事:“在游历南疆时,曾听闻有些小国,并不世袭君主,而是通过一种叫做‘选举’的方式,由贵族或者有资格的民众投票,推举出执政官或者国王,任期固定,数年一换。如此,或可避免一家一姓之私长期把持权柄,滋生腐败?”

“这个方法听来不错,似乎跳出了血缘传承的窠臼。”袁士基并未否定,而是冷静地分析其可行性,“但恐怕,这也只是延缓了问题的爆发,而非根治。”

他再次以身边事例类比:“你且看我们炎域各州郡的村落,那些村长、里正,名义上不也是由乡民‘推选’出来的‘德高望重’者吗?可结果如何?十有八九,仍是当地人多势众的大姓家族掌权。你有能力,有品德,可人家家族人多势众,盘根错节,掌控着村里的土地、水源,甚至拥有私人武装,你说,在所谓的‘推选’中,最终谁能当选?这选举,不论最初多光明磊落,终究都会沦为宗族势力新的、更隐蔽的角斗场,换汤不换药。”

苏知仪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确实如此。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迷茫,仿佛所有的出路都被那无形的、名为“宗法”的巨网所笼罩:“按您这般抽丝剥茧地说来,这宗法之网,竟是如此的天罗地网,牢不可破?岂非……岂非毫无办法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治乱兴衰的轮回,一代代继续下去,永无出头之日?”

袁士基默然良久,海风吹动他泛白的须发,阳光在他深刻的皱纹上投下阴影。他的目光,缓缓地、最终落在了身旁一直安静听着、虽然很多话听不懂,但眼神却始终清澈专注的宇星身上。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顶,眼神中那因剖析黑暗而带来的沉重与疲惫,渐渐被一点微弱却异常坚定、如同风中烛火般摇曳却不熄灭的光芒所取代。

“我……确实还未想到足以彻底扭转这数千年积弊的万全之策。”他坦诚道,“这非一人一世之功。但……或许有一条路,可以尝试去走,去探索……那便是,努力跳出宗法血缘的狭隘桎梏,尝试以一种超越家族利益的、共同的信仰、共同的理想追求来凝聚人心,再以严密的纪律来规范行为。创立一个全新的组织。在这个组织里,不以血脉论亲疏,不以出身定高低,而以是否信奉共同的理念、是否遵守共同的规则、是否愿意为共同的目标奋斗,来定归属,序位次。”

他低下头,看着宇星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眼睛,仿佛在对他,也对自己,对苏知仪,更是对那沉重而充满希望的未来,说出那埋藏心底最深处、也最宏大、最艰难的愿景。他的声音与脚下礁石、面前大海同样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与天地间潮汐的永恒韵律共鸣:

“小宇星,你现在年纪还小,还不完全明白今天说的这些复杂而沉重的话。但你要记住,用心记住……”

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星辰,凝视着孩子的双眼:

“我之所以推行‘龙斛计划’,倾尽心血培养你们这些孩子……”

“并非仅仅是指望你们中间,将来能出几个治世的能臣,或是卫国的猛将。”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积蓄着最后、也是最磅礴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地宣告:

“我是希望,有朝一日,是由你们这样,挣脱了旧枷锁、拥有新眼光的人。”

“给这世界定规则!”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霹雳闪电,又如同在无尽黑暗的荒原上点燃的第一堆篝火,瞬间照亮了前路,也点燃了听者心中的热血与希望!苏知仪震撼地望着袁士基,只觉得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归隐淡泊的老人,在此刻的阳光与大海的映衬下,身影显得无比高大、巍峨,仿佛一位孤独的先行者,正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那沉重如山的旧世界。

宇星似懂非懂,他不能完全理解“宗法”、“轮回”、“党派”这些词汇的深刻含义,但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爷爷话语中那股前所未有的决心、期望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仿佛要将这份期望牢牢攥在手心。

阳光愈发暖洋洋的,毫无保留地洒在三人身上,在海滩上拉出长长的、坚定的影子。潮声舒缓,如同永恒的伴奏,似乎在回应着那雄心万丈的宣言。袁士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细沙,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从容,轻声道:

“走吧,日头高了,该回去了。”

一行人踏着愈发温暖耀眼的阳光,踩着柔软的金色沙滩,向着那座依山傍海、仿佛与世无争的山庄,缓缓归去。身后,是无垠的、包容一切也孕育一切的大海,与那片刚刚被一个老人沉重而充满希望的雄心照亮过的、布满脚印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