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归来,已是正午时分。秋日高悬,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山庄,将昨夜残留的寒意与潮湿尽数驱散,庭院中的花木都显得精神抖擞,仿佛也刚从一场酣眠中苏醒。
此刻山庄后院的演武场上,却正是气氛热烈之时。
场中,两条身影正兔起鹘落,激战正酣。一方是鬼剑邪陈云归,他手中那柄巨剑,看起来沉重无比,挥舞起来却迅捷无比,灵动得不可思议!剑身划破空气,发出的不是沉闷的呼啸,而是如同撕裂锦缎般的“嗤嗤”轻响。他的剑招大巧若拙,看似直来直往,实则角度刁钻,势大力沉却又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飘逸感。巨剑或劈或扫,或挑或点,时而如同泰山压顶,时而又如柳絮拂面,刚猛与轻灵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竟在他手中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对手,正是西天柱卫无疾。卫无疾使用的是一杆亮银长枪,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他自幼修炼的是得自异人的云息养身功,此功讲究气息绵长,内力运转如云卷云舒,灵动变幻,本该是偏向轻灵迅捷的路子。然而,此刻卫无疾的枪法,却是招招大开大合,气势磅礴!枪出如龙,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每一击都仿佛蕴含着沙场破阵的惨烈杀气,劲风激荡,卷起地上尘土,与陈云归巨剑带起的风压相互碰撞,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这场景极为奇特,用本该轻灵巨剑的陈云归,剑法举重若轻;用本该灵动长枪的卫无疾,枪势却沉猛如山。
场边,骨师魏钟琪和诗云山老爷子并肩站着,看得津津有味。魏钟琪不时捻须点头,眼中闪烁着羡慕的光芒,似乎在观察双方招式中的精妙与破绽。诗云山则是一副老小孩的模样,看得眉飞色舞,时不时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两下,嘴里啧啧称奇。
就在这时,诗子明摇着折扇,准备过来蹭饭,优哉游哉地踱步进了演武场。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爷爷在场边,立刻嚷嚷起来:“好啊!有这么精彩的切磋,居然不叫上我!太不够意思了!”
诗云山回头看见孙子,笑嘻嘻地招手:“明明来啦?嘿嘿,谁让你来得晚,好戏都演了大半场喽!”
诗子明凑到魏钟琪身边,好奇地问:“魏先生,战况如何?”
魏钟琪目光依旧盯着场中激斗的二人,口中淡淡道:“卫将军挑战陈大侠,以兵器脱手或认输为一局。目前,五比零。”
诗云山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夸张的惋惜:“唉,太惨了!无忌小子这都快被老陈头打成筛子喽!”
他话音刚落,场中异变陡生!
只见陈云归巨剑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斜撩而上,看似缓慢,实则瞬间突破了卫无疾密集的枪影,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裂云”枪的枪杆末端!这一击蕴含的力道古怪至极,并非纯粹的刚猛,而是带着一股强烈的旋转震颤之力。
“嗡——!”
卫无疾只觉手臂一麻,虎口剧痛,那杆与他心意相通的长枪,竟再也把握不住,脱手飞出,“铛啷”一声,落在数丈外的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回响。
而陈云归的巨剑“玄重”,已然带着一股收放自如的沉稳之势,剑尖虚指,横在了卫无疾的胸前。只需再进一寸,便能透衣而入。
胜负已分。
“得嘞!”诗云山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六比零!好惨!好惨!”
卫无疾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横亘胸前的黝黑巨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有些紊乱,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示意认输,陈云归这才缓缓收回巨剑,反手插回背后那特制的剑鞘之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并未消耗他多少气力。
“陈大侠的剑法,鬼神莫测,卫某……佩服。”卫无疾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慨,已经尝试了六种方式,还是丝毫占不到便宜。他走过去拾起自己的长枪,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枪杆,眼神复杂,“说来惭愧,卫某自负武功也算登堂入室,军中难逢敌手。但在陈大侠面前,竟感觉……毫无还手之力,仿佛处处受制,连头都抬不起来。”
陈云归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带着江湖人的直爽与傲然:“卫将军,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枪法,已有大家风范,杀气凛然,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磨砺出来的真功夫。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你们久在炎域这……嗯,这方天地,视野难免有所局限。天下太大了,奇人异士,隐世宗门,不知凡几。你们所习练的武学体系,在某些方面,确实……有些过时了。并非不强,而是少了些……更本质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并无恶意。
魏钟琪怕卫无疾面上挂不住,笑着打圆场道:“无忌,你也别太受刺激。陈兄这话虽然直白,但确是实情。你可知‘鬼剑邪’这名号意味着什么?天下之大,能在武学一道上稳胜他一筹的人,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嘛,”
他看向卫无疾,分析道,“你心思驳杂,至少有三成在军营布防、调度征战,三成在朝堂局势、君臣之道,真正能全心全意投入到武学钻研上的,恐怕至多只有四分。而陈兄他……”魏钟琪指了指陈云归,“他可是十分心思,十二分精力,全都浸淫在这剑道之上,心无旁骛,人剑几乎合一。这如何能比?”
卫无疾闻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更深沉的疲惫与迷茫,低声道:“魏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并非我不想专注武学。实是从今年开始,这心境……便再也静不下来,彻底乱了。”
“哦?”魏钟琪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异常,追问道,“可是战局给了你太大的压力?”
卫无疾却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游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或困扰之中,但他并没有多言,只是含糊道:“压力固然有,但并非主因……此事,一言难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握紧了手中长枪,枪尖一抖,指向陈云归,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战意:“多想无益!来!陈大侠,再打过!”
陈云归见他战意复燃,眼中也闪过一丝欣赏,大笑道:“好!爽快!就喜欢你这不服输的劲儿!来!”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再次闪动,枪影剑光,重新交织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与劲气破空之声,再次响彻黄昏的演武场。只是这一次,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卫无疾的枪法中,少了几分之前的躁进,多了一丝试图寻找对方剑法轨迹和破绽的沉凝。
晚膳安排在山庄的临海轩,窗外便是暮色四合下的海面,最后一抹晚霞如同羞赧的胭脂,涂抹在天海相接之处。厅内灯火通明,仆人们穿梭往来,奉上丹白特色的丰盛海鲜宴席。
然而,与这热闹温馨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的是,今日餐桌上的卫无疾,显得异常沉默。
他依旧坐姿笔挺,符合其一贯的军人风范,但往日在军营或宴席上那种飞扬跳脱、意气风发的气质,却收敛了许多。他只是默默地吃着东西,对众人的谈笑风生,偶尔附和性地微微一笑,却很少主动开口。那双平日里如同鹰隼般锐利、充满自信光芒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深邃,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雾气的背后,隐隐流动着一丝渴求。
或者说,是一种亟待解答的困惑。
袁士基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诧异。他对卫无疾可谓相当了解。此子出身帝都卫氏豪门,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年轻时便显露出过人的武学天赋和桀骜不驯的性子。后来投身军旅,收复赤水河失地,更是将其声望推到了顶峰。
按照常理,此时的卫无疾,应该比少年时更加意气风发,甚至目空一切才对。
可这次在丹白相见,从他不带随从,单人单骑前来,到救治袁叶武时所展现出的沉稳与医者仁心,再到此刻餐桌上的沉默内敛……这一切,都与袁士基记忆中那个骄狂的卫家小子、想象中叱咤风云的西天一柱,相去甚远。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袁士基心中笃定。而且,绝非仅仅是西境军务或者朝堂争斗那么简单。那些外在的压力,或许能让人变得谨慎,但很难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心性气质。卫无疾此刻流露出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关乎内心的迷茫与寻求。
餐桌上,卫无疾虽然话少,但他的眼神几次不经意地扫过袁士基,那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被老辣的前首辅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混合着犹豫、期盼,甚至有一丝……近乎弟子向师长求教般的渴望。
饭后,众人移步茶室,品茗闲谈。卫无疾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几次看向袁士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喝着茶。
袁士基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寻了个间隙,端着茶杯,走到临窗而立的卫无疾身边,语气温和地问道:“无疾,看你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寡言少语。可是有什么话,想对老夫说?”
卫无疾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来,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心事的窘迫,他连忙摆手:“没,没什么要紧事。袁公,您昨日为了叶武兄弟和徐大人他们,忙到深夜,定然耗费心神。晚辈这点小事,岂敢再叨扰您休息。您先好好休息,等您休息好了,再说……再说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以前绝不会有的体贴与恭谨。
袁士基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调侃与感慨:“呵……学会体恤人了?这可不像是你卫无疾能说出来的话。看来,西边的风沙,不仅磨砺了你的战功,也磨平了你不少棱角啊。”
这话看似随意,却轻轻刺破了对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卫无疾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眼神中的那抹渴求与迷茫,却更加清晰了。
夜色渐深,海上升起明月,清辉洒满庭院。茶室内的谈话声渐渐稀疏,众人相继起身准备回房休息。袁士基在经过卫无疾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明日辰时,若无事,可来我书房。老夫虽已致仕,但泡茶静听的耐心,还是有的。”
说完,也不等卫无疾回应,便背负双手,缓步离开了茶室。
卫无疾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以及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平静海面,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