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天光已然大亮,海面上的晨雾散去,露出碧蓝如洗的天空与粼粼波光。
袁士基的书房内,檀香依旧清冷,书卷气氤氲不散。卫无疾准时叩门而入,他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眉宇间的沉郁却似乎更加明显。
袁士基正在慢条斯理地烹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平和:“坐。尝尝这新到的‘云雾青’,别有一番风味。”
卫无疾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袁士基递来的茶盏,动作恭敬。他并未立即品尝,而是微微垂首,低声道:“袁公,昨日……晚辈失礼了。”
袁士基抬眼看了看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方才缓缓道:“你还真是长大了。若放在几年前,你卫无疾岂会在席间沉默寡言,顾及他人是否需要休息?锋芒内敛,懂得审时度势,体察人心,这是为将者,亦是为人臣者,难得的进益。老夫看在眼里,倒是欣慰的。”
卫无疾闻言,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袁公谬赞了。或许……并非是晚辈懂得了收敛,而是……心中确实充满了困惑,如同坠入浓雾,不知方向。”
“哦?”袁士基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能让横扫西境的卫将军感到困惑,想必非是寻常事。说来听听。”
卫无疾深吸一口气,目光有些游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难以言说的画面。
“第一件事,说来有些……荒诞。”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是源于一个梦。”
“梦?”
“嗯。就在数月前,西境战事暂歇,我于军中大帐小憩,做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梦。”卫无疾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陷入了回忆,“我梦见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苍茫山峦,山名狼居胥。”
“梦中,我是一位年少成名的将军,铁骑所向,横扫漠北,立下不世之功,受万民景仰,光芒万丈,如同烈日当空。”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梦呓般的飘忽,“那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我收复赤水河时,万民夹道,朝廷嘉奖,自己也觉得仿佛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他的话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寒意:“可是,在梦的尽头,就在那功成名就、最辉煌灿烂的时刻……我身患重病,很快就死了。不是战死沙场的畅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骤然陨落。所有的光芒、荣耀、传说,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卫无疾抬起头,看向袁士基,眼中充满了真实的迷茫与一丝恐惧:“袁公,您知道吗?醒来之后,我浑身冷汗。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我就在想,如果……如果我现在,就像梦里那样,突然死了。会怎样?可能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年少英雄’、‘收复失地’的传说,成为一个后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但传说终究是传说,故事也只是故事。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开疆拓土,什么青史留名,对于那个已经消亡的‘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所有的抱负,所有的未来,都化为乌有。”
待卫无疾说完,陷入沉默,袁士基才缓缓开口:“你喜欢听实话,老夫便与你说实话。老夫一生,见过不少天才,尤其是如你这般,年少成名,光芒璀璨者。确实,大多……未能长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究其根源,并非天妒英才,而是天才自身,往往难逃几点桎梏。其一,锋芒过盛,刚极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才华横溢,行事自然高调,容易刺痛他人的眼睛,得罪人而不自知,无形中树敌无数。其二,胸襟气度,未必能匹配其才。天才往往专注于自身领域,于人情世故、政治倾轧,或是不屑,或是迟钝,容易被人构陷算计。其三,心性不定,易骄易躁。少年得志,难免膨胀,听不进逆耳忠言,行事失了分寸,一旦遇到重大挫折,便可能一蹶不振,甚至自取灭亡。所以,古往今来,天才短命,虽令人扼腕,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是某种规律使然。”
他的目光落在卫无疾身上,带着一丝赞许:“而你,无疾,能因一梦而自省,能因功成而思危,能看到荣耀背后的虚无与危险……这说明,你已经开始‘悟’了。你不再仅仅是一个凭借天赋和勇力冲锋陷阵的将军,你在思考更本质的东西,思考如何‘保全’自身,如何在建功立业的同时,也能‘善其身’。这是大智慧的开端,是好事。”
卫无疾听着袁士基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心中翻涌的困惑似乎被梳理清晰了一些,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些负担:“多谢袁公开解。听您一席话,心中敞亮了不少。那个梦,或许不是噩兆,而是……警醒。”
“你能如此想,便好。”袁士基点点头,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那么,第二件让你困惑的事,又是什么?”
提到第二件事,卫无疾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纠结。
“是……关于冰蜀国师,陈玄策。”他低声说道。
袁士基微微挑眉:“陈玄策?此人老夫虽未见过,但鼎鼎大名,倒是响亮。据说,连世平都不是他的对手。怎么,他执掌冰蜀国政后,西境压力倍增?是他的战术战略过于凌厉,还是攻势让你难以招架?”
“不,恰恰相反。”卫无疾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他……完全不攻击。”
“哦?”这下连袁士基也感到有些意外。
“非但不攻击,”卫无疾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可思议,“他反而……时常派人给我送来一些东西。有时是冰蜀特产的珍贵药材,言明是给我军中受伤将士疗伤之用;有时是几坛他亲自酿造的烈酒,附上书信,与我讨论诗词歌赋,甚至兵法心得;更有时,只是几句关于边境民生、季节变化的闲谈……他甚至……曾在我军与冰蜀军隔赤水河对峙时,单人独舟,不带兵器,渡河而来,与我在岸边畅饮畅谈了一夜。”
卫无疾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感染的叹服:“袁公,此人胸襟气度,见识谈吐,实在……令人心折。与他交谈,如饮醇酒,不觉自醉。他并非惺惺作态,而是真正有一种……超越国界、俯瞰众生的格局。不知不觉间,我竟……竟有些将他引为知己。”
袁士基静静地听着,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良久,才缓缓道:“天下竟有如此人物……可惜,老夫未能与之交手,憾事。”
卫无疾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袁士基,郑重道:“袁阁老,有句话,或许不当讲,但确是晚辈肺腑之言。在无疾此生所见之人中,有两个人,给我的感觉是如深渊瀚海,深不见底,与之交谈如沐春风,又能引发无尽思考。一个是您,另一个……便是这陈玄策。”
袁士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但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听你如此说,此人将来,必是我炎域心腹大患。”
然而,卫无疾却再次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不,袁公,我认为……陈玄策的重心,根本不在炎域,甚至不在冰蜀与炎域的纷争之上。”
“哦?”袁士基这次是真的被勾起了兴趣。
“他曾多次与我言及,”卫无疾沉声道,“他认为,赤水河天险,乃是阻隔战火、维持和平的天然屏障。两国与其耗费国力,在这天堑两侧陈兵百万,互相消耗,不如开放边市,加强贸易往来,各自休养生息,发展民生。他最为忧心,反复提及的,是……是北方的‘神族’!”
“神族!”袁士基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这两个字,代表着古老传说中的恐怖存在,以及北方那巍峨耸立、隔绝一切的“黑城墙”。
“是,”卫无疾肯定道,“陈玄策认为,炎域与冰蜀,同处南方,一衣带水,文化同源,虽有世仇疆界之争,但本质上并非你死我活的宿敌。双方若想扩张,确实只能侵犯对方,难以真正和睦。但他认为,若此时还斤斤计较于边境那几百里土地的得失,纠结于过往的世仇,是极其愚蠢的短视行为。他断言,神族在黑城墙之外蠢蠢欲动,必有南下之心。若有一天,他们大军越过黑城墙,那才是真正席卷天下、无人可以幸免的灭顶之灾!届时,什么炎域冰蜀,什么皇图霸业,都将化为齑粉!”
袁士基沉默了,久久无言。书房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不是因为神族的威胁——这方面他自有情报和判断——而是因为陈玄策的这番见识与格局,竟然与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些不曾轻易与人言说的、关于天下大势的推演,如此惊人的相似!这是一种超越了国家、民族界限的,对整个人族命运的关切与忧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卫无疾,语气深沉:“老夫明白了。你是被他的这番……‘天下观’所折服,开始怀疑自己镇守西境、与冰蜀对峙的意义了,是吗?”
卫无疾没有否认,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袁士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提醒:“无疾,你要记住,无论陈玄策此人如何惊才绝艳,胸襟如何广阔,他终究是冰蜀的国师。而你,是炎域的西天柱,是陛下亲封的镇西将军。你的立场,你的职责,不容有失。切莫……被他人的理念,迷惑了本心,动摇了对家国的忠诚。”
卫无疾神色一凛,肃然道:“袁公教诲,无疾谨记。职责所在,不敢或忘。只是……心中困惑,难以排解。”
袁士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问道:“那么,第三件事呢?“”
卫无疾愤然道:“孔文渊!”脸上表情简直像吃了一只苍蝇。
“孔文渊?他难道还敢打西境的主意?”
卫无疾的脸上浮现出怒色,这一次,是纯粹的对国内现状的忧愤。
“孔文渊?他自然不敢直接招惹我西境军镇。”卫无疾冷哼一声,“西境新复,陛下有明旨,三年免税以安民心,他手再长,也不敢伸到这里来。而且,我是陛下亲手提拔、倚重的大将,他孔文渊只有巴结我的份,隔三差五便派人送来厚礼,言辞谄媚,令人作呕!”
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是!袁公!您可知,紧邻我西境军镇管辖范围的那些州府,如今是何等光景?我有时巡视边境,能看到对面冰蜀境内,在陈玄策治理下,百姓虽不算富足,但至少能安居乐业。可一回头,看我炎域这边……”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苛捐杂税,多如牛毛!除了朝廷正税,还有什么‘剿匪安民捐’、‘河道清淤银’、‘陛下万寿金’……名目繁多,层出不穷!官吏如狼似虎,催逼甚急,稍有延迟,便锁拿拷打,拆屋牵牛!百姓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我亲眼所见,有一老农,因交不起新加的‘道路修缮税’,竟被迫冒着被剧毒之蛇咬伤的风险,深入山林捕蛇,只因那珍贵蛇胆能抵得上半年的税赋!他宁愿日日与死亡为伍,也不敢面对官府的催逼!‘苛政猛于虎’,今日方知是血淋淋的现实,而非文人夸大之词!”
卫无疾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如同一头被困的猛虎:“我卫无疾在边关浴血奋战,收复失地,为的是保境安民,护我炎域子民安康!可结果呢?前方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后方却被这等蠹虫蛀空,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这让我如何自处?让我麾下那些知晓家乡情况的将士,如何能心无旁骛地戍守边关?!一想到这些,我便觉得……觉得自己这将军当得,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讽刺!”
袁士基静静地听着卫无疾的控诉,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缓缓闭上眼,仿佛不忍去想象那民不聊生的惨状,良久,才睁开眼,眼中充满了疲惫与痛心:
“孔文渊及其党羽的无法无天,老夫虽身在海隅,亦有耳闻。只是……真未曾想到,他们竟已将国家,祸害到了如此地步……这已非疥癣之疾,而是……心腹之患,亡国之兆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亮两人心头那浓重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