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士基亲自为卫无疾斟上一杯茶,神色温和“无疾,今日畅谈,你我便是知己。”
敬重之人一句“知己”,让卫无疾心头一热,泛起一丝难得的感动。他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杯传来的温热,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盘桓心中最后一块石头倾吐出来:
“袁公,既蒙您以知己相待,晚辈便直言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带着几分自嘲与深深的困惑,“晚辈自幼启蒙,先生便教导,‘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因此,无论是修文习武,还是后来投身军旅,晚辈向来以此自勉,力求事事尽善尽美,标准极高。”
“初至西境,掌管军政民生,晚辈亦是如此。认为唯有严刑峻法,事必躬亲,方能整饬边务,不负皇恩。军纪,我要求令行禁止,操练无一日懈怠,稍有差错便严惩不贷;民政,我要求赋税账目清晰到每一文钱,工程进度精确到每一时辰,官吏考核一丝不苟。我自问殚精竭虑,每日睡眠不足三个时辰,所有公文奏报,务必亲自过目批示……”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不堪回首的苦涩:“可结果呢?适得其反!西境非但没有如我所愿那般井井有条,反而愈发混乱。军中将校见我如见阎罗,表面恭顺,背后怨声载道,执行命令无比僵化,阳奉阴违,甚至出现谎报军情之事。地方官吏更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要么弄虚作假,层层加码盘剥百姓,要么干脆躺倒不作为,政务堆积如山。民间亦是如此,商旅不行,田地荒芜,流民增多……那一年,西境看似军容整肃,实则内部如一潭死水,怨气暗涌,民生凋敝。我……我几乎成了西境的罪人。”
卫无疾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无力:“后来,我认命了,觉得自己或许真不是治理地方的料,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不管了。除了必要的军务和涉及边境安全的大事,其他政务,我都放手交给下属和地方官员,只定下大致方略和底线,不再过问细节。嘿!您猜怎么着?”
他摊了摊手,表情像是看到了最荒谬的戏剧,“就这么放任自流了不到一年,西境居然好了起来!商路重新繁荣,工坊兴起,农田得到开垦,百姓生活肉眼可见地改善,税收不减反增,官府效率也不知怎地提高了……我真是……真是无语问苍天!怎么我越是拼命去管,越是管得一塌糊涂;我放手不管了,它反而自己变好了?这……这完全违背了圣贤书里的道理啊!‘求其上者得其中’?我求其上了,为何连‘其下’都快保不住了?”
他望向袁士基,眼神中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渴望,这困扰显然已在他心中盘踞多时。
袁士基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政务之事,他最为擅长。等卫无疾说完,才缓缓开口:
“无疾啊,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不过,你首先得明白一点——圣人的书,是拿来看的,万万不可拿来用,尤其是在治理一方、应对万千复杂人事之时。”
他伸出两根手指:“原因有二。”
“其一,你所读的圣贤书中,大多著书立说的‘圣人’,本身是书生,是思想家。他们或许智慧超群,道德文章璀璨,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未真正亲身经历过如西境这般庞杂、具体、充满利益纠葛和人性博弈的实际政务。他们的思想,往往是从宏观道理出发,高屋建瓴,如同在云端描绘理想的图景,固然美好,但落到地面上,如何与泥土砂石结合,如何应对风雨变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他们的理论,有时难免显得……空中楼阁,不接地气。”
“其二,”袁士基继续道,眼中闪烁着博学与思辨,“即便是圣人的观点,也往往因时、因地、因人而异,甚至彼此之间充满矛盾。不同的人,持有完全相反的态度和做法,都可能取得极高的成就,这本就是世界的常态。”
他举出例子:“古之贤相,诸葛武侯,其聪明才智,万中无一。他治理国家,便是你之前那种‘事无巨细,皆出于己’的风格,‘罚二十以上皆亲览’,可谓呕心沥血。结果如何?蜀汉在他治理下,确实井井有条,法令严明。但他总共管了多久?不过十来年,自己便活活累死了,死时年仅五十有四,与我如今年纪相仿。国家重担系于一人之身,其精神可嘉,其法却不可久,更难以复制。”
“再看韩兵仙,他统领大军,‘多多益善’。难道还得过问每一个士兵的操练、每一顿伙食、每一个阵型的微调?他只抓大略,定方向,择将而任,赋予权责。取得的军事成就,却横扫天下,就其统帅大军、决战决胜的能力而言,史上能与之比肩者寥寥,在某些方面,远胜于事必躬亲的诸葛武侯。这说明什么?说明抓大放小,知人善任,同样是一条康庄大道。”
他又接连举出几个广为流传却又观点迥异的例子:“再如,儒家提倡‘积极入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要匡扶天下;而道家则讲‘清静无为’,顺其自然,无为而无不为。两者孰对孰错?难道文帝治理时,不是政治顶峰吗?有人崇尚‘人性本善’,故以教化为主;有人则认为‘人性本恶’,故需严刑峻法以震慑。孟子的‘民贵君轻’与后世强化的‘君权神授,忠君爱国’,其内核难道不也是截然相反?还有,是应该‘法先王’,遵循古制;还是应该‘法后王’,与时俱进?”
袁士基看着若有所思的卫无疾,总结道:“你看,这世间道理,并非只有一条路能走通。管理西境,亦是如此。你初时‘求其上’,标准过高,管得过死,超出了当时西境官吏的承受能力和认知水平,也扼杀了他们的主动性,自然适得其反。后来你放手,并非真正的‘不管’,而是转变了管理的方式——从微观管理转向宏观把控,从事事亲力亲为转向建立规则、选定人才、赋予信任。你这看似‘无为’的背后,实则是营造了一个相对宽松、允许试错、激发内在活力的环境,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有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候,适当的‘模糊’和‘放手’,反而能成就更大的清晰与秩序。”
卫无疾听得目不转睛,胸中那团纠缠已久的迷雾,仿佛被这一席话骤然吹散,显露出朗朗乾坤。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忍不住击节赞叹:“听公一席话,真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以往只知在故纸堆里打转,在具体事务中碰壁,却从未站在如此高度,思辨这管理之道的玄机!晚辈……受教了!”他起身,郑重地向袁士基行了一礼。
袁士基虚扶一下,笑道:“能与二十岁便被誉为‘西天一柱’的卫将军做此交流,探讨这治世理政的微妙之处,亦是袁某之幸。你正值盛年,前途无量,此番感悟,于你未来统领西境,乃至承担更大责任,必有益处。”
卫无疾重重颔首,眼中重新焕发出那种属于名将的自信光彩。
袁士基思量再三,最后劝道:“你是年轻人,如今西境洗盘重来,你应当多用年轻人。对于原先那些贵族,该拉拢的拉拢,该敲打的敲打,该杀的,也要杀。”
卫无疾忙问:“我也是这般思量,但年轻人经验不足,容易犯错,被人抓着不放,小题大做,又当如何?”
袁士基笑道:“小错则免,大错则杀,不破不立。记住,你现在是西境之主,对与错,你说了算。遇到两难问题,对下要哄,对上要瞒。”
愉快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在山庄又盘桓了几日,众人终究各有职司,到了分别之时。
八月二十,徐远父子正式向袁士基辞行。
八月二十一,卫无疾也前来告辞。此时的卫无疾,眉宇间的迷茫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坚毅的气度。他翻身上马,对着送行的袁士基、陈云归等人抱拳一礼,朗声道:“袁公,诸位,保重!他日有暇,无疾再来叨扰,也欢迎大家来西境耍耍!”说罢,一夹马腹,绝尘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有趣的是,原本打算带走沈冰岩的鬼剑邪陈云归,在经历了山庄这几日的宁静与温暖后,竟有些乐不思蜀了。这位浪迹天涯、看惯风霜的侠客,似乎在这临海的山庄找到了难得的安宁与归属感。他找到袁士基,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想再多住些时日,甚至掏出银票说要付食宿费用。
袁士基看着这位性情率真的汉子,不由哈哈大笑,将银票推了回去:“陈大侠说哪里话!你能留在山庄,是我们蓬荜生辉。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咱们山庄请了一位‘护卫教头’,平日里指点一下庄丁和孩子们的武艺便是。这钱,老夫是断不能收的,非但不能收,按规矩,教头还有工钱呢!”说着,竟真的让管家取来一份丰厚的银两,塞给陈云归。
陈云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袁士基顾及他的面子,用另一种方式让他安心住下。他不由得心头一暖,也不再矫情,嘿嘿笑着接过银子,爽快道:“成!那俺老陈就却之不恭了!这护卫教头,俺干了!”
话刚出口,陈云归忽然有些伤感:“唉,可惜这庄里没有高手,这把鬼剑,难免寂寞。”
魏钟琪拍着对方肩膀,哈哈大笑:“你呀,也太看不起屋里躺着那位了,我只跟你提一个醒,他父亲是天下无敌的袁世平!”
“嗨呀!这便好,咱就说不能白给他看病不是!”
自此,山庄里便多了一位武功绝顶的常客。
山庄的生活,并未因部分客人的离去而冷清,反而呈现出另一种欣欣向荣的景象。
学堂里,每日清晨都会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苏知仪恢复了授课,她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加之气质温婉,言语间自有动人魅力,深受孩子们喜爱。
魏钟琪也闲不住,索性也开了一个小课堂,传授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和养生之道,吸引了庄里不少对医道感兴趣的年轻人和孩子,连一些仆役都抽空去听讲,增长见闻。
陈云归这位新晋的“护卫教头”更是尽职尽责。他不仅每日巡视,确保山庄安全,更是在演武场开辟了一块地方,将庄里一些最有武学天赋的孩子挑出来,开了小灶,亲自传授武学根基和实战技巧。沈冰岩和宇星是其中最积极的两个,他们皆是天赋异禀,悟性极高,每每在旁听得如痴如醉,甚至还能举一反三,让陈云归都啧啧称奇,愈发喜爱这两个孩子。
而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袁叶武的伤势也一天天好转,气色日益红润,已经能在旁人的搀扶下慢慢行走,恢复速度远超预期。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丹白山庄,这个临海的家园,在经历了生死考验与风云际会后,仿佛迎来了一个充满希望与生机的新阶段,海风之中,都带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