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丹白的和睦热烈不同。在这几月时间里,由袁世平率领的队伍,正经历截然相反的境遇。
帝都的喧嚣与繁华,如同褪色的画卷,在袁世平一行人的马蹄声中迅速坍缩、远去,最终被抛诸身后,化为记忆中一丝不切实际的微光。
自帝都出发,一路向北,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也碾过了一幅徐徐展开的、名为“人间惨剧”的漫长卷轴。
出发时尚是盛夏,天地间本该是草木葱茏、生机勃勃的景象,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凋敝与灰败。官道两旁,昔日肥沃的田地大多荒芜,齐腰高的杂草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曳,仿佛在哀悼着曾经的丰收。偶有零星的庄稼点缀其间,也显得有气无力,叶片枯黄,穗粒干瘪,仿佛连生长的意志都已耗尽。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某种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取代了本该有的泥土芬芳与稻花香气。
更多的,是那些蹒跚于路途的身影——流民。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口被汲干了希望的枯井。有人用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裹着婴儿,那婴儿连啼哭的力气都已微弱,只剩下小猫般的嘤咛;有人拖着明显不自然的断腿,依靠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艰难挪移,身后在尘土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红色的血痕;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走着,目光呆滞,不知来路,不问归途,像被无形厄运之风吹起的落叶,飘向未知的、大概率是死亡的终点。他们构成了北行路上最庞大、也最沉默的“风景”。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娃快不行了……”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妪,颤巍巍地伸出如同干枯树枝般的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袁世平队伍里驮着物资的健马,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肚皮紧紧贴着脊梁骨。
随行的将领赵破虏,这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汉子,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眉头紧锁,脸上肌肉抽搐,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马鞍旁的干粮袋。然而,他的动作却被身旁的司马文若用眼神严厉制止。司马文若微微摇头,低声道:“赵兄,不可!杯水车薪,徒乱人意。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我们瞬间就会被绝望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届时别说赶路,自身安危都成问题。赈济之事,需从长计议,非一人一时之力可解。”
这不是个案,而是蔓延在整个北行路途上的、令人窒息的常态。而这一切惨状的根源,几乎都直指那层层加码、敲骨吸髓的官府税赋。
路边歇脚时,偶尔能听到流民们压抑而绝望的交谈碎片:
“春税刚完,夏税又至,名目繁多,听都没听过……什么‘剿蛮捐’、‘边防加固税’、‘军械更新费’……”
“家里最后一点谷种,都被衙役抢去抵了税……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房子?地?早就卖了,还不够交那些数不清的捐税!官府的人说了,交不出税,就是通蛮!男的抓去充苦役,修城墙,十去九不回……女的……”一个衣衫破烂的汉子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眼里燃烧着刻骨的绝望与仇恨。
官府的盘剥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一天天,将原本安土重迁的百姓逼离家园,逼上这条看不到希望的流亡之路。
而与此同时,另一股浑浊的洪流也在猛烈冲击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北境秩序——蛮族难民。
当初蛮族发生剧变,诸多部落溃散,大量人口向安稳富庶的炎域投诚、逃亡。
昭历帝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仁慈与气度,下旨全部接纳。旨意一下,原本还有所顾忌、只在边境试探的蛮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这些蛮族与炎域子民,在发色、瞳色、面貌轮廓上皆有明显差异,更关键的是语言大多不通,鸡同鸭讲,双方积累了数十上百年的血仇与天然隔阂,深重如渊。
起初,地方官府还试图进行登记、划分区域安置,但难民数量实在过于庞大,远超地方承受能力。本就紧张的粮食、本就稀少的可分配土地、本就简陋的临时屋舍,顷刻间哄抢干净。管理很快失控,秩序荡然无存。失去了秩序和基本生存资料的约束,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文明社会的规则。
蛮族难民为了活下去,开始依据部落残余或地缘关系抱团,他们体格往往更为彪悍,习性也更接近弱肉强食的原始法则,从最初的乞讨,迅速演变成小股、继而大规模的抢夺、杀戮。
“那些蛮子……他们成群结队,像狼一样!夜里冲进村子,见粮就抢,见人就杀……女人……孩子都……”一个侥幸从边境村落逃出来的老者,蜷缩在路边的草垛旁,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眼中满是尚未散去的恐惧,“官府?官府管不过来啊!等官兵慢悠悠到了,村子早就烧成白地了!什么都没了……”
炎域子民与蛮族难民之间的仇恨,在血与火、掠夺与反抗中,以惊人的速度滋生、蔓延,如同致命的瘟疫,在北境的大地上无法遏制地扩散。
而在这片由苛政、流亡、种族仇恨共同滋养的混乱与绝望的土壤上,一朵妖异而危险的“恶之花”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生长——拜神教。
拜神教,崇拜所谓来自黑城墙以北、将蛮族击溃的“神族”,宣扬末世浩劫将至,唯有虔诚信仰神族,奉献一切财产、肉体乃至灵魂,才能在大清洗中获得救赎,甚至在新世界中获得新生。
其教义极具煽动性和精神控制力,专门利用人们内心深处对现实苦难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以及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进行着系统而疯狂的精神洗脑。
不知为何,这拜神教在北境传播的速度异常迅猛,越往北走,其踪迹越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破败的村庄土墙之上,常能看到用不知名颜料刻画着的、线条扭曲诡异的神族图腾;流民的队伍中,偶尔会有人眼神狂热、口中念念有词地低语着旁人听不懂的教义片段;甚至在一些尚未完全废弃的小镇集市角落,都能看到身穿统一灰色布袍、眼神空洞或狂热的教徒,公开向聚集而来的、面有菜色的民众宣讲,声音时而低沉如催眠,时而高亢如癫狂。
“神说,此世已污秽不堪,充满罪孽!唯有信仰,可得净化!”
“奉献你的财产,那是俗世的枷锁!奉献你的忠诚,神族将引领你前往没有饥饿、没有痛苦的新天地!”
司马文若曾凭借其亲和力与学识,私下找机会与几个看似尚存一丝理智的底层信徒交谈,回来后脸色异常凝重,对袁世平汇报道:“大人,此教派极其危险,其危害恐远超流寇蛮匪。他们不仅许诺虚幻的来世救赎,更隐晦地向信徒暗示,通过某些特定的‘奉献仪式’和‘身心净化’,有可能获得神族赐予的、超越凡俗的‘力量’……这简直是在蛊惑心智不坚者走向彻底的疯狂与自我毁灭!”
袁世平想,这拜神教幕后,必然是庞大的神族。他们的目的,绝非简单的信仰收集,而是要将人类彻底洗脑成其绝对服从的奴仆,一旦将来神族与炎域开战,这些被深度洗脑者,随时可能成为内部最危险的叛徒。
袁世平默默听着司马文若的汇报,看着车窗外那一片荒凉死寂、却又暗流汹涌的大地,以及那些在拜神教宣讲下时而麻木呆滞、时而迸发出病态狂热的脸庞,心中沉甸甸如同压上了铅块。
北境的问题,远比他出发前在帝都所能想象的,还要复杂、严峻千百倍。这不仅仅是蛮族侵扰、民生凋敝、吏治腐败,更有一股诡异的、源自精神层面的黑暗暗流在疯狂涌动,腐蚀着人心最后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