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起流民、苛政、蛮祸甚至拜神教,更让袁世平一行人感到困惑、甚至隐隐有些毛骨悚然的,是另一件事——
关于北境实际的最高掌控者,镇北将军白牧之,那如同冰火两极、截然相反、几乎无法并存的评价。
一路行来,道听途说,关于白牧之的传闻,简直像是描绘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一部分传闻,将他描绘成来自九幽地狱的修罗恶鬼,凶残暴虐到了极致。说他凶狠异常,嗜杀成性,尤其喜好虐杀蛮族俘虏,视人命如草芥。有鼻子有眼的说法是,他每日必以新鲜的蛮族心肝下酒,夜夜需枕着蛮族俘虏临死前的凄厉哀嚎方能安眠。更夸张、更令人脊背发凉的传言是,他不仅吃人肉,喝人血,还将俘获的蛮族有名勇士的头颅砍下,用特殊药水浸泡、晒干、掏空内部,再涂上多层生漆,做成饮酒的器皿,称之为“蛮颅盏”。宴请麾下将领或外来使者时,便用这些“盏”盛装美酒,还常常津津乐道每个头颅主人的部落、身份以及被他斩杀的过程,以此炫耀武功,震慑人心。传闻里,他的帅帐之中,此类“蛮颅盏”堆积如山,阴风惨惨,怨气冲天,寻常人进入都会感到不适。
“那白屠夫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野兽!我儿子就是被他抓去修营寨,活活累死的!”一个失去了独子的老农,在路边的茶棚里,趁着四下无人,对着袁世平的随从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老泪纵横。
“他守边?他是在用我们炎域儿郎和蛮子的血肉筑他的功勋墙!多少好小伙子,被他派去执行十死无生的任务,就为了他那点军功!他是喝兵血、吃人肉的魔王!”一个自称是从北境军中逃出来的老兵,愤恨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怨恨。
然而,另一部分言论,尤其是在一些尚能维持基本秩序的城镇和靠近主要防线的地方,却将白牧之塑造成力挽狂澜、独木撑天的国之柱石。说他尽心竭力,兢兢业业地守着北境防线,是抵御蛮族南下的唯一屏障。若不是他白牧之和他麾下的北境军在这苦寒之地苦苦支撑,北境防线早就被蛮族铁蹄彻底踏破,万里沃野尽成蛮族跑马牧羊之地。
“白将军是好人啊!是大大的忠臣!要不是他及时派兵救援,我们这村子去年就被流窜过来的蛮匪屠光了!”某个靠近边境、侥幸保存下来的村落里,一位被推举出来的长者,在接到司马文若悄悄递过去的些许盐块后,激动地如此说道。
“将军治军极严,但对咱们老百姓,那是秋毫无犯。军粮再紧缺,也从未强征过我们一粒米,都是按市价……嗯,或者说,是按官府定的价购买,虽然那价儿压得是低了点……”一个小镇的粮商在密谈中如此评价,虽然表情有些复杂,但语气中确有一丝感激。
甚至一些低阶的、看起来还算朴实的官吏也私下表示:“白将军或许手段酷烈,行事不近人情,但北境情势非常,内有流民积怨,外有蛮族虎视,不用重典,如何震慑宵小,稳定大局?若非将军以铁腕维持,北境官府体系恐怕早已崩溃,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最初,袁世平怀疑是否是因询问对象的阶级立场、个人遭遇不同而导致评价差异。于是,他让同行的三位干将——性格刚猛、出身军旅、嫉恶如仇的赵破虏,心思缜密、精通政务、善于察言观色的司马文若,以及性格耿直、看重实务、关心民生的李崇山——分别从军队旧部关系、民间各阶层、地方官府运作三个领域去独立搜集信息,交叉验证。
结果,越是深入调查,情况越是扑朔迷离,如同陷入一团巨大的、无法看透的迷雾。
同样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难民,有的对白牧之恨之入骨,将其视为一切苦难的根源;有的却对其感激涕零,称其为保境安民的守护神。同样是体系内的官吏,有的对其能力赞不绝口,称其于危局中独撑大厦,是北境真正的定海神针;有的则对其讳莫如深,眼神闪烁,言语间或暗指其跋扈专权,架空官府。
赵破虏主要接触军中旧部相识和底层民众中那些与蛮族有血海深仇者,听到的多是白牧之如何嗜杀、如何勇悍的一面,以及普通百姓对其“暴政”的血泪控诉。
他性如烈火,当机立断,黝黑的脸上满是不屑与鄙夷:“大人,这还用反复查证吗?依末将看,这白牧之,绝对是巨贪大恶,国之蠹虫!他必然是利用镇北将军的职权,大肆贪墨朝廷拨付的巨额军饷、粮草,然后用这些不义之财,上下打点,收买了北境各级官员,让他们昧着良心替自己歌功颂德!”
“至于为何仍有百姓骂他?废话!他贪墨的钱粮,层层盘剥下来,最终还不是出自民脂民膏?百姓被刮得活不下去了,能不恨他入骨?而那些官员,得了他的好处,自然要替他摇唇鼓舌,涂脂抹粉!”
司马文若则走访了更多层次的官吏、士绅以及部分蛮族归化者,看法却截然相反。他捻着微须,沉吟道:“赵将军所言,看似合理,但细究起来,颇有疑点。”
“首先,若白牧之贪污严重,用以收买官员,但据我观察,北境官员体系虽然效能低下,物资匮乏,但整体风气,却依然尽职尽责。官员操守底线,虽条件困苦,但大多数人还在勉力维持。”
“其次,我一路留意各州府县衙门,无一不是破旧简陋,甚至比南方一些下县还不如。若白牧之系统性贪腐,他麾下的主要官员必然受益,其办公居住之所,岂能如此一致地破败?这不符合常理。贪官或许会装穷,但很难让整个官僚体系都配合他装穷到如此地步。”
“再者,关于百姓评价,为何越是靠近边境、直接受蛮族威胁的百姓,对白牧之的评价反而有所回升?而那些相对后方、受蛮族流匪和苛政之苦的百姓,则恨其入骨?这仇恨的指向,似乎有些……错位?”
赵破虏气得一拍大腿:“司马先生!你就是书生意气!官员被腐化还要写在脸上吗?至于衙门破旧,正是他白牧之狡猾之处!至于百姓评价,后方百姓受他盘剥,自然恨他;边境百姓受他保护,自然说他好话,这有何难解?”
袁世平听着两人的争论,眉头紧锁。宦海沉浮多年,他见过的贪官污吏、团体腐败不在少数,确实,眼前北境的景象,与那些典型的腐败模式有所不同。如果白牧之大规模贪腐,钱粮去了哪里?官员集体装穷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难度极大,且风险太高。
而且,那种弥漫在北境空气中的、近乎绝望的混乱和衰败,不像是一个单纯贪腐的军阀能完全“营造”出来的。这里面,似乎有更深的、他尚未触及的根源。
最后,一直沉默寡言,主要考察民生经济、城镇建设的李崇山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赵兄,司马先生,你二人争论白牧之贪或不贪,在我看来,已非首要。我等一路行来,所见为何?赤地千里,饿殍载道,蛮匪横行,邪教滋生!无论他白牧之是贪是廉,是贤是愚,他将北境治理成如今这副模样,便是滔天大罪!身为北境天柱,守土安民是其本分,他做到了哪一样?仅此一条,便罪无可赦!”
李崇山的话,为这场争论画了句号。是啊,无论白牧之个人品行如何,北境现实摆在眼前,作为最高长官,他难辞其咎。
带着无数谜团,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北行进。袁世平心知此行凶险,白牧之在此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真有异心,自己这钦差大臣恐怕也难有作为。因此,在与卫无疾见面时,已特意让其将麾下五千精锐骑兵,以协防西境北段、清剿流匪为名,部署在靠近北境的区域,随时可以调用。
这是藏在袖中的一把利刃,以防万一。
北境疆域过于辽阔,情况又复杂万分,袁世平有意放慢速度,明察暗访。这段漫长的旅程,足足花了三个月时间。三个月里,他们目睹了更多的惨状,听到了更多关于白牧之的光怪陆离的传闻,也对拜神教的蔓延感到了更深的忧虑。
终于,在这一年的深秋,寒风开始凛冽的时候,他们抵达了白牧之曾经的指挥所,北境防御体系的核心枢纽——雁门关。
雁门关,不愧为帝国北疆雄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巍峨高耸的关城。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如龙,墙体是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而成,斑驳沧桑,布满了岁月和战火留下的痕迹。箭楼、角楼、垛口,一应俱全,布局森严,透着一股冷峻的杀伐之气。城高池深,防御工事看起来极为扎实,显然经过历代尤其是白牧之任内的不断加固。站在关下仰望,能感到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仿佛这头沉默的巨兽,随时会苏醒,吞噬一切来犯之敌。
然而,与这坚固城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关城内的景象。
进入关中,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那是汗臭、霉味、牲畜粪便、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的产物,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街道两旁,百姓大多面色菜黄,衣着朴素到近乎破烂,补丁叠着补丁,许多人甚至连一件完整的冬衣都没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房屋低矮破败,不少以泥土和茅草搭建,显得摇摇欲坠。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极差的卫生条件。街道上随处可见人畜的粪便,无人清理,有些地方甚至堆积如山,任由其发酵,污秽横流。苍蝇嗡嗡地成群飞舞,即使在初冬的寒意中,依旧活跃。排水沟渠大多堵塞,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漫溢到路面上,行人不得不踮脚跳跃,寻找下脚之处。整个关城,都笼罩在一股贫穷、肮脏、缺乏管理的颓败气息之中。
袁世平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与他从孔文渊当年视察北境的奏章中读到的“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边关稳固,商旅渐复”的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孔文渊乃帝王心腹,他的奏章,皇帝是深信不疑的。为何他笔下那般光景,与自己亲眼所见,差距如此之大?是孔文渊被蒙蔽了?还是这雁门关,在白牧之移镇朔方城后,迅速衰败至此?
白牧之向北扩张,夺取了近五十万顷土地,这等开疆拓土之功,确实旷古烁今,足以载入史册,也是白牧之如今地位稳固的最大资本。
可如果这“辉煌”的功绩,是建立在北境原有疆域如此凋敝、民生如此艰难的基础之上,那这功绩,又该如何评价?
种种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在袁世平心头。
在雁门关简陋的钦差行辕安顿下来后,袁世平做出了决定。他命令赵破虏与李崇山二人,代表朝廷,持钦差节杖与相关文书,先行一步,迅速前往更北方的朔方城,与白牧之正式对接军务。明面上是传达朝廷旨意,办理交接,实则让两人去亲自试试白牧之的成色。
而他自己,则与司马文若留下,晚三日出发。
这三日,他要留在这雁门关,这座白牧之经营多年的旧巢穴,进行更深入的调研。他隐隐感觉,这片破败、肮脏、充满矛盾的土地上,或许隐藏着解开白牧之之谜,乃至北境真正困局的关键钥匙。
夜幕降临,雁门关在寒风中更显凄清。远处,不知是野狗还是饿狼的嚎叫声隐隐传来,与关中某些角落隐约响起的、腔调古怪的拜神教祈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诡异而不祥的夜曲。
袁世平站在行辕院中,望着北方朔方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前方的迷雾,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