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49章 探究
赵破虏与李钟山带着大队人马以及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北上朔方城之后,雁门关内仿佛瞬间空寂了许多。

袁世平与司马文若只留下了十几名最为精干沉稳的护卫,换上了寻常商旅的服饰,融入了这座庞大而破败的关城之中。

他们的调查,在一种低调而缜密的氛围中展开了。

接连三日,早出晚归,足迹遍布雁门关的各个角落。他们走访蜷缩在残破屋檐下的赤贫农户,与在肮脏街巷中挣扎求生的小贩交谈,也叩开那些虽然家徒四壁但尚能勉强遮风避雨的普通民居。

他们接触的,是北境最底层、数量也最庞大的群体。

从这些人口中听到的关于镇北将军白牧之的评价,几乎众口一词,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恐惧。

“白屠夫?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一个在关城内靠打零工勉强度日的老汉,在得到一小袋粗盐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征兵征粮,哪一样不是往死里逼?听说有户人家,一家五口被他拉走三个,都充了军。说是打蛮子,可这都三年了,音信全无,怕是早就成了他军功簿上的一个数字,死在哪个荒郊野岭了!留下来的两个女人,早被当兵的欺负死了。”

另一个在街边摆摊,贩卖些自己编织的粗糙草鞋的妇人,提及白牧之,更是浑身发抖:“他……他好色如命!据说临城有个老李头,家里的闺女,才十四岁,就是被他的亲兵看中,硬生生抢进了将军府……后来,后来人就没了!老李家去讨说法,被打了个半死扔出来,没几天就咽了气……这雁门关,有点颜色的姑娘家,哪个不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还有人称亲眼见过白牧之处置逃兵和蛮族俘虏的场面,描述得血腥无比,如同人间地狱:“……就在西市口,活生生扒皮抽筋!那惨叫声,几天几夜都在耳朵里绕啊!他不是人,是阎王转世!”

这些来自底层的控诉,具体而微,充满了细节,将白牧之塑造成了一个残暴不仁、嗜杀好色、欺凌弱小的恶魔形象。越是穷困潦倒、生存艰难的人,对白牧之的恨意就越发浓烈,仿佛他们所有的苦难,都能在这个名字上找到根源。

然而,当袁世平和司马文若设法接触雁门关内留守的中低层官吏时,听到的却是另一套几乎完全相反的说辞。

这些官吏的办公场所普遍简陋,身着官袍也多是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他们对待袁世平这位“京城来的商人”态度谨慎,但谈及白牧之,虽不至于热情洋溢,却大多表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认可。

“白将军治军理政,向来法度森严,铁面无私。”一位管理粮秣文书的主簿,在值房内接待了二人,值房里除了卷宗就是硬板床,唯一的奢侈品可能就是一壶粗茶,

“对于我等属吏,考核极为严格,贪墨渎职,一经发现,绝不容情。说句实话,在将军麾下做事,辛苦是辛苦,压力也大,但至少……规矩是明的。”

另一位负责关城部分区域治安的巡城校尉,在酒馆角落里悄声说:“将军是否好色,卑职不敢妄言。但将军律己甚严,从未听闻其有强抢民女之行。至于军纪,确实严厉,触犯者动辄重罚,但也正因如此,北境军才能在如此艰难环境下保持战力,抵御蛮族。若说将军欺凌弱小……”

校尉苦笑一下,叹息道:“将军眼中,只怕只有‘有用’和‘无用’,‘合规’与‘违规’,那有什么弱小不弱小的。”

这些官员的评价,将白牧之描绘成一个不近人情、严苛律下,却又恪尽职守、甚至有些过于刚正的将领。他们的生活看起来也相当清苦,与“贪腐集团核心成员”的形象相去甚远。

司马文若眉头紧锁,在返回行辕的路上,对袁世平低语:“大人,此事蹊跷。若说有人故意在民间散布谣言,诋毁白牧之,谁能有如此大的能量和手段,能让这成千上万的百姓众口一词?而且细节如此丰富,情绪如此真切?这不像是有组织散布谣言的特征,更像是一种……自发的、积累已久的怨愤。”

袁世平也倾向于认为民间评价更接近真相,毕竟众口铄金。他沉吟道:“或许是白牧之欺下媚上,对百姓极尽盘剥之能事,对官员体系则用严刑峻法和高压控制,迫使官员不敢言其非,甚至不得不为其粉饰?”

司马文若还是不解:“如果,他能控制好官员舆论,那就可以通过行政手段,轻松在民间树立形象。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差?”

更让人怀疑的,民众反映的残暴之事,大多也是听人传言,似乎没找到真正的苦主。

但也有可能,苦主早就被逼到绝路。

但随着调查深入,他们发现了一个更令人困惑的现象:越是穷困潦倒的百姓,对白牧之的评价越差;而一些在雁门关内经营尚可的商铺老板、拥有少量田产的自耕农、或是某些有一技之长的匠人,对白牧之虽然谈不上爱戴,但评价却相对中性,甚至偶有提及“将军麾下兵马,确实秋毫无犯,买卖公平”之语。

这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撕裂:底层赤贫者恨之入骨,中上层稍有资产者反应平淡甚至略有肯定,而官员体系则普遍认可其治事之能。

“这不合常理,”司马文若在油灯下,对着连日来记录的密密麻麻的笔记,苦苦思索,“若白牧之真是一个肆意欺凌弱小的暴虐之徒,他怎么可能只针对最底层的穷人?那些稍有家资的,难道不应该是他盘剥更好的对象吗?为何反而评价不一?若他严于治官,为何这些官员生活如此清苦,却仍愿为其说话?”

两人彻夜长谈,排除了一个又一个可能性。有人系统性散布谣言?

不可能,范围太大,难以操作。

百姓全部被蒙蔽?官员全部被收买?似乎都解释不通这复杂的评价光谱。

最终,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他们抛去了所有看似不可能的结论,不得不面对一个最简单,也最符合他们目前所见“事实”的推论——

司马文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大人,真相就是如此直白而丑陋:白牧之此人,本性便是欺凌弱小。他的残暴与压迫,主要施加在了最没有反抗能力的底层贫民身上。征兵、劳役、乃至可能的非法敛财,主要来源都是这些沉默的羔羊。因此,越是贫穷无助者,感受到的压迫越深,仇恨也越烈。”

袁世平目光锐利,接话道:“而对于那些稍有资产、有些社会关系或者一技之长的人,他反而会有所顾忌,或者认为盘剥他们成本更高、风险更大,因此维持着表面上的‘秋毫无犯’。甚至可能为了维持关城最基本的运转和物资流通,还会保障这些人的基本利益。”

“至于官员体系,”司马文若继续分析,“他用极其严苛的考核与控制手段,让他们时刻处于高压之下,无暇他顾,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在这种环境下,官员们首先考虑的是自保和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只要他们自身没有受到白牧之的直接迫害,并且看到白牧之在抵御蛮族等‘大事’上似乎确有能力,那么即便生活清苦,他们也会认为这是一个‘严厉但有效’的上官。毕竟,在乱世,能活下去、保住职位,已属不易。”

“而最终的得利者,”袁世平总结道,语气冰冷,“毫无疑问,是白牧之本人,以及可能依附于他的、我们尚未接触到的北境军头和地方豪强。他们通过压榨底层,获得了维持军队、支撑扩张乃至个人享乐的资源。”

这个结论让两人心头沉重。一个帝国的北境天柱,竟然是如此一个欺软怕硬、压迫底层的小人,依然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和愤怒。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阵异常响亮、节奏奇特的唢呐声,夹杂着喧天的锣鼓,将袁世平和司马文若从浅睡中惊醒。

声音来自行辕不远处的街道,似乎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在经过。

两人起身,走到临街的窗边望去。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正蜿蜒而行。

队伍前方,是数十名身穿统一灰色布袍的人,神情肃穆,吹奏着那种腔调古怪的唢呐和敲打着节奏鲜明的锣鼓。后面跟着的棺木看起来材质普通,但抬棺的人竟有十六人之多,步伐整齐。

再后面,是绵延近百人的送行队伍,所有人都穿着干净的灰色或白色衣服,步伐一致,沉默前行,只有那诡异的乐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整个仪仗的规格和气势,远超寻常百姓家,甚至堪比一些地方乡绅。

“这雁门关大户办白事?竟有如此排场?”司马文若有些诧异,关内如此破败,竟有家族敢这么大规模操办丧礼?

袁世平示意两名护卫前去打听。过了许久,护卫才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回禀道:“大人,问清楚了。并非什么大户,死者只是东市一个卖炊饼的老翁,家里穷得叮当响,平日就靠那点微薄收入度日。”

“穷人?”司马文若更加惊讶,“穷人白事竟能如此铺张?”

那护卫低声道:“路人说,这是‘拜神教’的恩典。只要诚心加入拜神教,虔诚信奉神明,死后就能得到神明的保佑和接引。而且,各地的‘主教’会率领教众,一起为信徒送行,保证风风光光。”

“拜神教出钱?”袁世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不是,”护卫摇头,“据说拜神教本身并不直接出太多钱,但教内有许多家境富裕的信徒,他们会‘自愿’捐献财物,形成一种教内互助的保障。专门用来为贫困的信徒操办红白喜事。

另一名护卫接话道:“不仅白事,连婚事也包办。他们有专门负责仪轨的‘执事’,有负责吹打乐班的‘礼生’,甚至还有负责置办酒席、打理杂务的人手,形成了一套……很成熟的流程。只要入了教,家里再穷,红白事也绝不会寒酸,保证办得体体面面,比许多小富之家还要气派。”

袁世平与司马文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拜神教……似乎真是为百姓谋福。婚丧嫁娶。在极度贫困中,如何让逝去的亲人“入土为安”,如何让子女“成家立业”,是压在无数家庭心头的大山,甚至可能为此背上巨额债务,永世不得翻身。而拜神教,却轻而易举地为他们解决了这个天大的难题!

用信徒的捐献来为更贫困的信徒办事,这不仅解决了资金问题,更营造了一种“教内一家亲”、“互助友爱”的局面。

而那统一、规范、排场、甚至堪称“专业”的流程,无疑极大地增强了其吸引力和可信度。

可以想象,当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看到邻居那位同样贫困的老翁,在拜神教的操办下,拥有了如此“风光”的葬礼,而自家却连一口薄棺都买不起时,那种冲击力和诱惑力,该是何等巨大!

这不仅仅是在吸纳信徒,这是在用最实际、最戳中人软肋的方式,攻击思想,收买人心。

那些没有被拜神教触及的官员、贵族,自然无法理解这套逻辑,也难以被其影响。而那些身处底层、备受苦难、又渴望在人生最重要时刻保留一丝尊严的穷苦大众,几乎很难抗拒这样的“恩典”。

窗外的唢呐声依旧嘹亮,仿佛在宣告着一种新的、诡异的力量,正在这片充满苦难的土地上,悄然扎根,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