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50章 朔方
就在袁世平与司马文若于雁门关内抽丝剥茧之际,赵破虏与李崇山率领着钦差仪仗与大队护卫,正浩浩荡荡地朝着更北方的朔方城进发。

赵破虏有意打出旗号,派出快马亲兵提前通报行程,将“大将军即将抵达朔方”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既是彰显朝廷威仪,也是敲山震虎、观察白牧之反应。

一路向北,直奔朔方。沿途所见与之前那种纯粹的、死寂的凋敝有所不同,更多是一种躁动不安的混乱。

大规模、麻木的流民队伍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争吵、斗殴,甚至小规模、有组织的械斗。官道上时常能看到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民众,以及匆匆赶去弹压、却往往力不从心的官府差役。

究其根源,乃是昭历帝雄心勃勃、却也堪称鲁莽的“百万移民朔方”诏令。虽然最终因各种现实困难,真正迁徙至朔方一带的民众远未达百万之数,但三十余万来自帝国腹地、背井离乡的移民,其涌入所带来的冲击,对于本就资源紧张、秩序脆弱的北境而言,不亚于一场巨大的海啸。

这三十余万人,需要土地、需要房屋、需要粮食、需要生计。而北境官府,一方面要应对早已存在的、数量庞大的蛮族投降者和流民的安置难题,另一方面又要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数十万移民,早已是焦头烂额,左支右绌。

各种矛盾——新移民与本地居民之间、移民与蛮族之间、百姓与官府之间——在生存资源的激烈争夺下,被无限放大,如同遍地干柴,一点火星便能燃起熊熊烈焰。

然而,无论北境内部如何忙碌、如何混乱,在这一天,所有非紧急的事务都被暂时搁置了。从朔方城向外延伸数十里的主要道路上,旌旗招展,岗哨林立,北境军的士兵们盔明甲亮,肃立于道路两旁,形成了一条威严而压抑的通道。

整个北境军政系统的注意力,都聚焦于一件事——迎接炎域大将军袁世平。

当赵破虏与李崇山引领着打着钦差旌节、护卫森严的车队,出现在朔方城南门外那片临时平整出来的巨大空场时,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支军容极其严整、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军队。

队伍的最前方,一人独立,如同渊渟岳峙。

此人身高八尺开外,肩宽背厚,体魄雄健至极,即使穿着北方冬季厚重的白色裘皮大氅,依旧能感受到那衣袍下贲张欲出的恐怖力量。他面容粗犷,线条刚硬如同斧凿,肤色是长期经受风沙砥砺的古铜色,一双浓眉之下,眼窝深陷,目光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远远望去,不像是一位将军,更像是一头披着人形外衣、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白色巨熊——北天一柱,白牧之。

而在白牧之身后,是排列成数个整齐方阵的北境军将士。

士兵们个个站得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纹丝不动,只有眼神随着车队的前进而微微移动,那眼神中没有任何迎接上官的谄媚或好奇,只有一种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冰冷与麻木,仿佛他们不是活人,而是一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戮机器。

数千人聚集在一起,除了风吹旗帜的猎猎作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竟听不到一丝多余的杂音。一股无形的、混合着血腥味、汗臭味和铁锈味的沉重压迫感,如同一堵石墙,迎面撞来,让长期在帝都的赵破虏和李崇山感到呼吸困难。

赵破虏年轻气盛,又是大将军亲信,此番前来本就带着审查、甚至问罪的心思。见到北境军这般森严壁垒、煞气冲天的阵仗,他心头那股“对方在给自己下马威”的感觉愈发强烈。在他看来,这分明是白牧之拥兵自重、炫耀武力的表现,其心可诛!

他冷哼一声,不顾李崇山眼神的劝阻,一夹马腹,越众而出,径直来到白牧之面前十步之处,这才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更添了几分挑衅的意味。赵破虏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他按着腰间佩刀,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白牧之。

白牧之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同擂鼓:“末将白牧之,恭迎大将军车驾!”

他的目光越过赵破虏,扫视着后面的车队,寻找着那位理应坐在主车之上的身影。

赵破虏被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紧,但旋即被一股不服输的怒气取代,他朗声道:“白将军不必多礼!大将军车驾劳顿,随后便到。我等奉大将军之命,先行一步,前来朔方考察军务,熟悉情况!”

他这话一出,白牧之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仿佛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寒霜。他身后的几名高级参将,更是齐齐脸色一变,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不悦。

白牧之缓缓直起身,他那高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几乎将赵破虏完全笼罩。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用一种凶悍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赵破虏,以及他身后略显尴尬的李崇山等人。

他从这些“先行官”的脸上,看到的不是对上官的敬畏,不是对接手军务的谨慎,而是傲慢的审视与挑剔。

“哼!”一声毫不掩饰怒意的冷哼,如同闷雷般从白牧之鼻腔中喷出。他甚至懒得再与赵破虏多说一句,猛地一甩那厚重的白色大氅,带起一阵寒风,竟直接转身,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着朔方城门走去,将赵破虏一行人晾在了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破虏和他身后的钦使都愣住了。一位须发略显花白、看起来较为持重的北境参将连忙上前几步,对着赵破虏和李崇山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赵将军,李大人,一路辛苦。白将军军务繁忙,想必是回城处理紧急事务了。末将等奉命,恭请诸位入城歇息,并可随行视察。”

赵破虏看着白牧之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股羞愤之气直冲顶门。他好歹是皇帝亲封的将领,手持钦差副使节杖,何曾受过如此冷遇?

他气得几乎要拔出刀来,怒道:“他……他这是什么态度?!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一旁的李崇山眉头紧锁,轻轻拉了一下赵破虏的胳膊,低声道:“赵兄,慎言!此事……确实是我等冒犯在先。大将军未至,我等虽持节,但终究是副使。白牧之乃北境统帅,官阶远在你我之上,他亲自出城十里相迎,是给足了大将军和朝廷面子。我等却言明大将军未至,仅是‘先行考察’,这在他听来,无异于轻视与折辱,尤其是在这数万将士面前。军中最重尊卑与颜面,他如此反应……理所应当。”

“你!”赵破虏猛地甩开李崇山的手,怒目而视,“李崇山!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白牧之摆出这般阵仗,分明是心怀不轨!我看他就是做贼心虚!”

李崇山叹了口气,不再与他争辩,只是目光凝重地望着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北方荒原上的朔方城,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在几位北境参将的引导下,赵破虏与李崇山一行人,带着满腹的怒气与尴尬,进入了朔方城。

与沿途所见以及雁门关内的破败混乱截然不同,朔方城内,虽然到处可见施工的痕迹,土木砖石堆积,许多建筑尚未完全竣工,显得粗糙而简陋,但却洋溢着一股热火朝天、秩序井然的蓬勃生气。

宽阔笔直的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划分出明确的行进区域。军民人等各行其道,虽然繁忙,却并无拥堵喧哗之感。一队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上巡逻,眼神警惕。民夫们在监工的指挥下,喊着号子,搬运石料,夯筑墙体。

工坊区内,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石灰的气息。整个城市,就像一台刚刚组装完成、正在全力开动的巨大战争机器,虽然粗糙,却充满了力量感和效率。

赵破虏原本满心的怒气,在看到城内这般景象后,也不由得稍稍平息,转而化为一丝惊疑。这与他想象中的、被白牧之搞得乌烟瘴气的边城,完全不同。

李崇山则主动与引导他们的参将,以及路边休息的军士攀谈起来。他态度亲和,不摆架子,很快便与几名基层军校聊开了。

“白将军治军,那是这个!”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队正,伸出大拇指,语气中带着敬畏,“平时操练往死里练,骂起人来能让你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跳出来!但是,”

他话锋一转,“将军有两条铁律,谁碰谁死!一是临阵脱逃者,斩立决!二是侵害百姓利益者,轻则鞭笞,重则砍头!甭管你是多大的官,立过多大的功,只要敢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将军的鞭子立马就抽到你身上!”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火长补充道:“是啊,将军常说,咱们当兵吃粮,刀口舔血,为的就是保境安民。要是反过来祸害百姓,那跟蛮子土匪有啥区别?死了都没脸见祖宗!所以咱们朔方城里,别看当兵的多,老百姓还真不怎么怕我们,买卖也公平。”

李崇山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之色,连声道:“治军严明,秋毫无犯,此乃强军之本!白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他又接连询问了十几名不同营队的士卒,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无不强调白牧之治军之严,以及对百姓秋毫无犯的铁律。

这让李崇山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个在军中拥有如此威望、且能严格约束军队不扰民的将领,真的会是一个如民间传闻那般残暴不仁、欺凌弱小的恶魔吗?雁门关内听到的那些血泪控诉,与眼前朔方城的井然有序、军民相对和谐的景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