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虏被白牧之那句“该当何罪”骇得心胆俱裂,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原先那份高傲,在尸山血海滚打出来的将领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最后一丝尊严,让他坚持昂着头,色厉内荏地嘶喊道:“白牧之!我……我乃天子特派,持节副使!代表的是朝廷颜面,陛下天威!你……你敢动我?!”
这声音在空旷肃杀的中军大帐内回荡,却显得如此空洞和虚弱。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缺乏真正的底气。
在这朔方城内,在这被白牧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只知将军令不知天子诏的北境军中,所谓的“朝廷天威”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缥缈而不真切。远不如眼前这位镇北将军一个冰冷的眼神,一句平淡的问话,更能决定他的生死。
白牧之闻言,脸上那冰封般的神情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他并未如赵破虏预想的那般雷霆震怒,反而嘴角缓缓向两边咧开,勾勒出让人从心底渗出寒气的笑容。
“呵呵……赵将军说的是,说的是啊。”白牧之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你是天子使节,更是大将军信赖的臂膀,未来在北境军中的同袍。白某对大将军的敬重,天地可鉴,又怎会动他派来的人呢?那岂不是自毁长城,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话锋倏地一转,对着帐外沉声吩咐:“来人!”
声落人至,两名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的亲兵应声而入,肃立待命。
“赵将军远来辛苦,车马劳顿,想必是累了。带赵将军去‘清源轩’休息,记得,要单独安排一间上房,好生伺候着,不可怠慢。”
“赵将军在城内可自由走动,散散心,熟悉熟悉我朔方风物。但你二人需寸步不离,尽心护卫,务必保证赵将军的绝对安全。明白吗?”
他在“尽心护卫”和“绝对安全”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是!谨遵将军令!”两名亲兵轰然应诺,随即转向赵破虏,动作标准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一左一右,做了一个不容拒绝的“请”的手势。
赵破虏脸色瞬间涨红,旋即又变得惨白。他岂能不知,这“清源轩”便是变相的软禁,那“自由走动”和“尽心护卫”就是赤裸裸的监视与控制!
然而,此刻他不仅在势上孤立无援,更在“理”字上先输了三分——无凭无据诬告主帅,在哪支军队里都是大忌。他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怜悯的目光注视下,像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被“请”走。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沉默不语的李崇山,此刻心中暗暗长叹一声,充满了无奈与忧虑。他头痛不已,这赵破虏,在帝都时虽有些年轻气盛,略显毛躁,但胜在勇武敢任,能力是有的。
大将军袁世平此番带他北上,本意也是想让他历练一番,见见世面,磨磨性子。谁能料到,这刚被委以“先行交涉”的重任,他就捅出如此大的娄子,简直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在白牧之经营多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朔方城里,在对方的主场上,毫无真凭实据,仅凭一时意气就公然指控一军主帅贪墨,这已不仅仅是鲁莽,简直是自寻死路,将自身和钦使都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说实话,在李崇山看来,白牧之此刻仅仅采取软禁监视的手段,已经是看在朝廷颜面上,表现得相当克制,甚至可说是格外“客气”了。
傍晚时分,将军府设宴款待。
宴席设在一处宽敞的厅堂内,陈设算不得奢华,但透着一股北地特有的粗犷与硬朗。菜肴以大块的牛羊肉为主,烹制简单,却分量十足,酒则是北地特有的、入口如刀割的烈性烧刀子。
主位之上,白牧之已然换下白日那身威压十足的大氅,穿着一袭暗青色绣有狻猊纹的常服、虽少了些许战场杀伐之气,但踞坐案后,目光开阖之间,那股雄踞一方、生杀予夺的威仪却愈发深沉,仿佛已融入骨血。
赵破虏坐在左下首的位置,一直耷拉着脑袋,神情萎靡不振,如同霜打的茄子。面前的酒樽满着,菜肴也几乎未动,与白天那个闯入大帐、气势汹汹质问白牧之的“钦差副使”判若两人,只剩下失魂落魄。
相比之下,李崇山则显得从容镇定许多。他主动举起沉甸甸的青铜酒樽,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向主位的白牧之敬酒,言辞恳切而不失文臣风骨:
“白将军,今日校场点兵,法令如山,赏罚分明,十万大军如臂使指,军容之盛,军纪之严,李某今日得见,方知何为真正的虎狼之师,深感佩服,大开眼界!赵将军年轻,性子急,若有言语不当、冒犯虎威之处,还望将军念在其亦是为国事焦心,海涵勿怪。李某不才,代他敬将军一杯,聊表歉意,先干为敬!”
说罢,他双手稳当地捧起酒樽,仰头便将那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白牧之面子。
白牧之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露出欣赏的笑容。随即,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樽:“李大人言重了,太过言重了!赵将军心直口快,乃是性情中人,所为亦是忧心国事,尽职尽责,白某虽是一介武夫,又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之辈?些许误会,过去便过去了,不必再提,免得伤了和气。来,李大人,共饮此杯!”
他也极为干脆地将杯中烈酒一口饮尽,显得颇为大度和。
整个宴席期间,李崇山始终谈笑自若,举止得体。他既不刻意逢迎谄媚,也不显得疏离傲慢。
话题从北地独特的风土人情、气候物产,巧妙地延伸到军需补给、边贸互市等实务,偶尔看似不经意地提及一两件帝都趣闻或朝堂动向,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白牧之的话头,既不喧宾夺主,又能活跃气氛。
在他这番滴水不漏、沉稳老练的周旋之下,厅堂内的气氛竟被调和得表面上颇为融洽,甚至有了几分宾主尽欢的假象。
白牧之虽然依旧气场强大,掌控着全场,但言语间对李崇山这番不卑不亢、却又给足台阶的做派,倒也流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酒至半酣,他古铜色的脸庞上也带上了一丝看似真诚的笑意,大手一挥,声若洪钟:“李大人是爽快人!来,诸位,都放开吃,尽情喝!在我这朔方城,别的不敢说,这酒肉,管饱!管够!”
一场暗流汹涌,却又维持着表面和谐的接风宴,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走到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