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53章 浮躁
宴席散后,李崇山在那两名“护卫”的陪同下,来到了赵破虏被安置的“清源轩”。这是一处位于将军府偏隅的小院,与朔方苍茫的风格截然不同,环境清幽雅致,有亭有树。

但院门内外,明显布置着精锐军士看守,看似护卫,实为囚笼。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赵破虏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落寞。他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听到脚步声,赵破虏猛地抬起头。借着月光,李崇山清晰地看到他眼圈泛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脸上写满了屈辱、挫败和不甘。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颤抖:

“李……李大人……我……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丢人?平日里在大将军麾下,跟在后面冲锋陷阵,总觉得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难不倒我,干什么都成……可……可这才刚想独当一面,学着处理事情,刚露了个头,话都没说几句,就……就被人像拍苍蝇一样,一巴掌摁死在地上,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真是……把大将军的脸,把朝廷的脸,都丢尽了!”

说到最后,语带哭腔,几乎难以自抑。

李崇山在他对面的石凳上缓缓坐下,夜间的寒气透过石凳传来,让他也清醒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带着对后辈的关切,轻声道:

“破虏啊,事已至此,懊悔无益。这也不全怪你。你常年在帝都天子脚下,规矩方圆,秩序井然;即便后来到了西境军中,那也是在大将军的直接指挥和羽翼庇护之下,接触、适应的是我们早已熟悉的那套朝廷体系和军中规矩。那更像是在一个早已规划好、界限明确的场地上进行演练,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独当一面,面对全然未知的复杂局面。”

“可我在西境也是真刀真枪立过军功的!”赵破虏像是被刺痛了,不服气地抬起头争辩,试图找回一点尊严。

“那是集体的功劳,是西境整体战略得当,将士上下一心,用命搏杀的结果。”李崇山耐心地为他分析,如同在点拨一个迷途的晚辈。

“是卫无疾将军等上级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营造了有利战机,你作为麾下锋锐,依令而行,自然能斩将夺旗,无往不利。此乃体系之力,非一人之勇可概全。而且,西境的规矩、制度,乃至官场、军中的人情世故,与帝都一脉相承,大体相通。可这北境……”

李崇山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此地面对的是彪悍难驯、习俗迥异的蛮族,内部是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地方贵族与嗷嗷待哺、极易生变的流民,头顶还有朝廷不断加码、近乎竭泽而渔的苛政。”

“在这里维持统治,维系军队,靠的不是圣贤书上的道理,不是朝廷的法度条文,而是最直接的铁腕、毫不留情的杀戮和令人窒息的绝对权威。”

“白牧之在此地盘踞十年,大小恶战无数,镇压叛乱、清理内部更是不知凡几,他周身上下那股凝如实质的杀伐之气和血腥味,是从尸山血海里一遍遍滚出来、浸泡出来的。你我这种在‘规整’、‘舒适’环境中待久了的人,初次面对,心神被夺,难以抵挡,实属正常。”

赵破虏听着,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仍有困惑:“可……李大人,我看您席间与他应对,从容不迫,言笑自如,您就……就一点也不怕他吗?”

李崇山微微摇头,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光秃老树,缓缓道:“我这些年,辗转地方州府,沉浮京城宦海,所谓的名臣猛将、高官显贵,乃至市井之中的三教九流、江湖豪客,也算见识过不少。总结起来,为人处世,无非四个话:无欲则刚。”

“你不主动露出锋芒,不表现攻击性,不让别人觉得你是威胁,那么别人自然就不会过分关注你。很多时候,低调、示弱、保持沉默,是最有效的护身符。”

赵破虏似乎听进去了一些,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但一想到肩上的任务,焦躁之情又涌了上来:

“可是李大人,我们的任务呢?大将军让我们试探白牧之的真心,查探他是否贪墨军饷,是否有不臣之心。现在倒好,他的跋扈专横我们是亲眼所见、亲身领教了,可关于贪腐,非但一点证据没找到,账目清楚得吓人,反而我们自己先折了一阵,被他牢牢拿捏住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这还怎么查?”

李崇山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敲击,缓缓道:“经过今日校场之事,以及方才宴席间的观察,我观其治军之严,行事之果决,御下之手段……倒让我产生一个想法,或许……这白牧之,未必就是我们出发前想象中的那种典型的‘坏人’,或者简单的‘贪官污吏’……”

“什么?!”赵破虏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打断李崇山的话,几乎从石凳上跳起来,情绪瞬间再次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

“李大人!您……您怎么还替他说话?!他如此飞扬跋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动辄杀人立威,今日更是如此羞辱于我,将我软禁在此!这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已经成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军阀,反心已然昭然若揭!只差扯旗造反了!李大人,您是老臣,怎能如此是非不分,还为他开脱?!”

李崇山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年轻面庞,心里一阵深深的无奈和疲惫掠过。他心道,你这般义愤填膺,刚才在宴席之上,面对白牧之本人时,怎么不见你拍案而起,据理力争?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倒跟我吼得这般响亮,算什么英雄好汉?

但他深知此时争吵无益,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又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如同教诲子侄般说道:“破虏,年轻人有血性是好的,但成事不能只靠血性。我送你一句话,望你日后能时时想起,细细品味。

“做任何事之前,先沉住气,多看,多听,多想。不要被情绪左右,不要急着下结论。更危险的,是不要先凭喜好定下了结论,然后再拼命去寻找、甚至臆造出各种理由来证明自己这个结论是正确的。那样,只会让你一叶障目,固执己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离真相也会越来越远。”

“我看得够多了!听得也够多了!”赵破虏梗着脖子反驳,显然并未听进李崇山的劝诫,“他白牧之就是个军阀!就是个逆臣!李大人您就是在替他说话,太过……太过……”

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却一时卡住,憋了半天,才愤愤道,“太过委曲求全!我们代表朝廷,代表大将军,岂能如此畏首畏尾!”

李崇山看着他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也是枉然。年轻人的偏见一旦形成,尤其是掺杂了强烈的个人屈辱感后,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化解。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衣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疏离:“罢了,今日你也辛苦了,受了惊吓,早些歇息吧。万事,等大将军到了再说。”

说完,他不再看赵破虏那充满不服与怨气的眼神,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清源轩的小院。院门外,那两名尽职的“护卫”依旧如同雕塑般站立着。

赵破虏望着李崇山消失在院门的背影,又看看左右如同监视般的护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懑再次将他吞没。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红肿起来,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憋屈和迷茫来得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