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朔方城这种边陲军镇,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对于赵破虏而言,接下来的三日,简直是度日如年,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被“安置”在雅致小院里,名义上享有自由,实则如同被困在精美笼中的雀鸟。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那两名沉默如影、目光如炬的白牧之亲兵。
他想去军营附近转转,会被“客气”地引向他处;他想找些中层军官攀谈,对方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就在亲兵冷冽的目光下噤若寒蝉。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与控制,比直接的镣铐更加令人窒息,它无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和那天惨痛的失败。
他坐立难安,心中充满了屈辱、焦躁和对未来的茫然,往日的锐气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下无处发泄的憋闷。
李崇山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他虽未被限制自由,但心情却比赵破虏更加沉重。大将军袁世平离京前,特意将他带在身边,看中的就是他老成持重、办事稳妥,意在让他辅助并看顾有些冒进的赵破虏,确保钦使与白牧之的接触不出大的纰漏。
结果呢?赵破虏是彻底“不出头”了——直接被摁死,钦使颜面无存。这纰漏却捅得比天还大!
他感觉自己辜负了大将军的信任,这种无声的责备比白牧之的冷眼更让他难受。他试图通过与其他一些允许接触的北境文官闲聊,旁敲侧击了解更多情况,但收获甚微,北境官场如同铁板一块,对外来者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一致的口径。
而最为焦躁,却是此地的主人,镇北将军白牧之。
钦使到了,副使被自己扣下了,李崇山像个闷葫芦一样不痛不痒。可最关键的人物——大将军袁世平,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这算怎么回事?是给他白牧之下马威?还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白牧之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当对象是来自帝都、背景深厚且意图不明的袁世平时。
接连三天,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处理军务,接见部将,但内心的疑云与火气却在不断累积。他加派了更多斥候游骑,扩大侦查范围,务必尽快找到袁世平的确切行踪。
就在这种三方皆感压抑、猜疑链逐渐形成的诡异气氛中,第四天上午,朔方城的南门外,终于出现了新的动静。
一支小小的车队,护卫着十几名风尘仆仆的官员和随从,抵达了城下。为首一人,青衫文士打扮,面容清瘦,正是钦使中的另一位核心人物——司马文若。他将留在雁门关的其他成员和辎重都带了过来。
消息立刻传到了镇北将军府。白牧之精神一振,终于来了!他强压下连日的烦躁,立刻下令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开中门,列仪仗,亲自出府迎接。他要看看,这位姗姗来迟的大将军,究竟是何等人物,又要摆出怎样的阵仗。
然而,当他在府门前,只看到司马文若以及其身后那区区十余名略显疲惫的属官随从,而那位想象中应该前呼后拥、旌旗招展的大将军袁世平,依旧不见踪影时,白牧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司马先生一路辛苦。”白牧之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熟悉他的人,如他身后的副将王剑、田蒙,都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怒火。
“不知大将军……此刻何在?可是车驾劳顿,在后面稍事休息?”
司马文若何等精明,立刻感受到了不满和质疑。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与无奈,上前一步,拱手苦笑道:“白将军,实在是……唉,说来惭愧。大将军他……他并未与我等同行。”
“哦?”白牧之的眉毛微微挑起。
司马文若继续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替上司开脱的圆滑:“大将军离京前曾言,久在帝都樊笼,案牍劳形,难得有机会亲临北疆,定要好好看看这塞外风光,体察真正的边塞军情。因此,他命我等待大部队按行程前来朔方,他自己则只带了数名贴身护卫,骑着快马,说是要……呃,要‘撒个欢’,在周边郡县、关隘先行巡视一番。大将军性子……向来如此,随性了些,还望白将军海涵,勿要见怪。”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对上司“任性”的无奈。但落在白牧之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撒个欢”?“随性”?
白牧之胸中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白牧之坐镇北境十年,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就连朝廷中枢也要给他几分颜面。如今朝廷派来总督军务的大将军到了他的地盘,不先来与他这位地主正式会晤,交接兵权,反而像游玩一般跑去“撒欢”?
这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是极度的轻慢和无礼!
他素来敬重袁世平,此刻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但那股压抑的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原来如此……大将军真是……好兴致!”
不再看司马文若,转而对自己身后两名心腹爱将,副将王剑和田蒙,沉声吩咐道:“王剑、田蒙!”
“末将在!”两名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将领跨步出列。
“司马先生与诸位远来辛苦,好生安排馆驿,务必‘招待周全’!一切需求,尽量满足,不得有误!”他在“招待周全”四个字上,咬得格外重。
王剑、田蒙心领神会,同时抱拳:“遵令!”
白牧之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多看司马文若一眼,猛地一甩袍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回了将军府,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随着白牧之的离去,将军府门前那股凝重的气氛更加浓重。
王剑和田蒙面无表情地执行命令,将司马文若一行人“请”到了早已准备好的馆驿区。说是馆驿,实则与赵破虏所在的“清源轩”相距不远,同样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而且,经过司马文若这一出,整个钦使队伍感受到的监视目光,明显比之前更加密集和毫不掩饰。
然而,与赵破虏的焦躁、李崇山的忧虑不同,司马文若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他安顿下来后,便如同老僧入定般,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在允许的范围内散散步,看看书,神情平静得仿佛真的是来此度假的文人。
李崇山很快找到了机会,私下里将赵破虏如何冲动质问、如何被白牧之以雷霆手段反制、如何被软禁监视的经过,详细地告知了司马文若。他原以为这位足智多谋的同僚会大吃一惊,或者至少会分析一番利弊得失。
谁知,司马文若听完,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既没有责怪赵破虏的鲁莽,也没有评论白牧之的应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李崇山心中更加没底。
夜幕再次降临,朔方城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
馆驿区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风中隐约传来的刁斗之声,更添几分肃杀。
李崇山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的不安如同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他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去找司马文若问个明白。他就不信,面对如此危局,司马文若真能如此沉得住气。
他小心地避开可能的耳目,敲响了司马文若的房门。
司马文若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很快便开了门,将他让进屋内。房间里的陈设同样简单,一灯如豆,映照着两人凝重而疲惫的面容。
“文若兄,”李崇山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同僚多年,此番更是奉旨同行,可谓同生共死。你告诉我,大将军到底有何安排?他如今人在何处?我们如今深陷此地,如同瓮中之鳖,白牧之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再这么下去,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司马文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锐利的目光扫过外面沉沉的夜色,确认无人窃听后,才缓缓关紧窗户,回到桌边。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异常严肃。
“崇山兄,”司马文若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我相交,我便直言不讳了。根据我与大将军在雁门关这三日的明察暗访,结合一路北行所见,大将军判断——白牧之,必反!”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司马文若口中听到这个结论,李崇山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骤然收紧。
司马文若继续剖析,语速加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你一路也看到了,北境民生凋敝到了何等地步!流民遍地,饿殍载道,苛政如虎!这些,是谁造成的?绝大部分的税赋、徭役,最终都流向了哪里?名义上是支撑边军,对抗蛮族,但你可曾见到蛮族有抵抗的能力?没有!那么,钱粮物资,庞大的军费,去了何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崇山:“答案只有一个,被白牧之及其集团中饱私囊,并用以蓄养私兵,巩固其个人势力!他通过残酷盘剥底层百姓,积累了巨量的财富。而同时,他极力拉拢、团结北境原有的官员体系、地方贵族以及所有稍有声望和实力的头面人物。你想想,他为何要这么做?”
李崇山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他喃喃道:“他……他是想……建立一个只听命于他一人,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军阀体系!”
“没错!”司马文若斩钉截铁地肯定,“打压底层,防止民变汇聚成不可控的力量;拉拢中上层,构建以他为核心的统治同盟。如此一来,北境之地,便只知有白将军,不知有朝廷,不知有陛下!这难道不是最典型的军阀割据、反叛前兆?”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还有,你可知道他今年向朝廷索要了多少军费?整整一千三百万两!陛下和内阁几经权衡,顶着国库空虚的压力,最终还是批了九百万两!这个数字,已经远超历朝历代北境军费的最高纪录,高得没边了!可他呢?依旧不满足,通过各种渠道暗示钱粮不足!他要这么多钱,想干什么?养二十万北境军需要这么多吗?除非,他养的,远不止明面上的军队!”
李崇山听得骇然失色,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若……若真如此,那……那他现在给我们钦使下马威,软禁赵破虏,严加监视,岂不是……岂不是已经露出了獠牙?他是在警告我们,也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我们……我们如今深陷虎狼之穴,大将军又不知所踪,这……这岂不是必死之局?!”
想到白牧之校场杀将立威的冷酷,想到他那看似豪爽实则令人胆寒的笑容,想到这朔方城内无处不在的森严守卫,即便素来沉稳的李崇山,此刻也只觉得一股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让他喘不过气。
司马文若看着面色惨白的李崇山,伸手按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烛光下,他的眼神异常复杂,既有同样的忧虑,又似乎隐藏着一丝更深的东西。
“放心,一切尽在大将军掌握。”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不可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