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中军大帐。
由于北境困苦,将士们惯于苦中作乐。往日升帐议事,总是气氛畅快,甚至偶尔会有将领互相笑骂几句。
然而,今日的大帐之内,气氛格外凝重。巨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阴沉、愤怒的面孔。
白牧之端坐在主位之上,体型硕大,颇有威严。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目光低垂,盯着面前案几上那粗糙的木纹。帐内两侧,按职位高低坐着北境军的核心将领,为首的便是副将王剑和田蒙。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没有人敢轻易开口,生怕触怒了明显心情极差的主帅。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终于,田蒙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打破了死寂:“他娘的!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到了咱们北境的地盘,不先来朔方城与将军您会晤,反而跑去什么‘撒欢’?这分明就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看来,皇上和他袁世平,压根就不信任我们!防着我们呢!”
他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激起了反响。
坐在他对面的王剑,闻言也是怒气上涌,豁然起身,声若洪钟地附和道:“田将军说得对!我们在这苦寒之地,餐风饮露,枕戈待旦,十几年如一日,为了守住炎域的北大门,死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汗?他袁世平也是在北境待过的,该知道弟兄们有多难!可如今,朝廷非但不体恤,反而如此猜忌,玩这种鬼蜮伎俩,真是寒了弟兄们的心!”
“就是!凭什么北境要被如此提防?”
“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他们在后面算计来算计去,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狗娘养的赵破虏,一来就敢质问将军是否贪墨,谁给他的胆子?还不是上面授意!”
帐内其他将领也纷纷出声,你一言我一语,抱怨与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平日里对朝廷和中枢积累的怨气,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白牧之静静地听着麾下将领们的抱怨,他没有出声制止,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缓缓握紧,。那些话语,字字扎心。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满怀壮志,奉命出镇北境时的情景;
想起这十三年来,无数个浴血奋战的日夜;
想起那些永远倒在长城内外、再也回不去的兄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涌上鼻尖,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铁血统帅,此刻,眼眶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一丝晶莹的水光在烛火下闪烁。
他猛地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逼了回去。
“够了……”他低声喝道,喧闹的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主帅,看到了他微红的眼眶和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悲怆。
白牧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痛心:“我听说……大将军在西境大捷时,昭历帝曾亲手书写‘君臣不相疑’五个字,不远千里,从京都送到他的手上……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荣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苦涩:“可我白牧之,在这比西境更苦、更险的北境,守了十三年,击退蛮族大小入侵百余次,拓土开疆……换来的,又是什么?是朝廷无休止的猜忌,是使团居高临下的质问,是总督避而不见的‘撒欢’……呵呵……哈哈哈哈……”
他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悲凉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失望。
这笑声,比任何怒吼都更让帐内将领感到心痛与愤怒。
“将军!朝廷如此不公,我们何必再受这窝囊气!”一名性情刚烈的将领忍不住吼道。
“是啊将军!我们在北境拼死拼活,保护的是谁的家国?如今这家国的主人却如此对待我们!”
“我们北境军儿郎的血,不能白流!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群情愈发激愤,不满的情绪在帐内迅速发酵、升温。
就在这时,坐在后排的一名中年将领,名叫李敢,缓缓站了起来,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与狠戾。
先是向白牧之抱拳行礼,然后环视众人。
“诸位将军,请听我一言。”李敢开口道,“如今朝政腐败,贪墨横行,孔文渊之流把持朝纲,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导致民不聊生,天下怨声载道。我们在此苦苦支撑,守护北境,本应是为这一方百姓负责,求一个安居乐业。可时至今日,上面猜忌打压,视我等如仇寇;下面百姓困苦,亦对我等颇有怨言。我们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动辄得咎。诸位可曾想过,这一切的根源何在?”
“归根结底,是这腐朽的朝廷制度出了问题!是那远在帝都的皇帝和衮衮诸公,根本不在乎我们北境军民的死活!既然他们靠不住,我们为何不能自己为自己做主?!”
“李敢,你什么意思?”白牧之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紧紧盯住他。
李敢感受到白牧之的目光,心中一凛,但话已出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将军!古人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我们何不效仿古之枭雄,明面上仍尊朝廷为正朔,接受其封号官职,但在这北境之地,军政、财政、官吏任免,皆由我北境军府自主! 朝廷的政令,合则用,不合则阳奉阴违。如此一来,我们既能摆脱朝廷掣肘,真正为北境谋福,也能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他这番话,已经近乎赤裸裸地煽动自立!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的白牧之。有人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有人则面露担忧与惊惧。
白牧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仔细斟酌李敢的提议,缓缓问道:“哦?自主?如何自主法?朝廷若强行下令,又当如何?”
李敢见白牧之似乎意动,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将军!若朝廷强行下令,我等便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北境情况特殊,非帝都那些纸上谈兵者所能理解!只要我们上下齐心,掌控边境,朝廷又能奈我何?届时,这北境万里山河,便是将军说了算!我等皆愿誓死追随将军,共创大业!”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北境独立称王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白牧之脸上的沉吟与“意动”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声如雷霆:
“大胆李敢!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也震得李敢魂飞魄散!
“我白牧之,生是炎域人,死是炎域鬼!世受皇恩,镇守北疆,职责所在,岂有二心?你竟敢煽动本将自立,妄图分裂国家,此乃十恶不赦之罪!”
白牧之根本不给李敢任何辩解的机会,厉声喝道:“来人!”
刀斧手应声而入。
“将此逆贼李敢,推出帐外,立斩决!首级传示各营,以儆效尤!”
“将军!将军饶命!末将是一片忠心……啊!”李敢惊恐万状,还想求饶,却被如狼似虎的刀斧手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求饶声很快变成了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片刻之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盛在木盘里送了进来。帐内所有将领,包括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王剑、田蒙等人,无不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白牧之看都没看那人头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我白牧之,此生只忠于炎域,只效忠于陛下!今日李敢狂言作乱,已然伏诛!日后,若再有人敢言‘自立’二字,动摇军心,祸乱国家,不仅本人立斩不赦,其全家老小,亦同罪连坐,绝不姑息!”
“末将明白!”所有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敬畏与恐惧。
白牧之这才缓缓坐下,挥了挥手,示意将人头拿下去。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是这一次,寂静中弥漫的不再是抱怨,而是血腥味带来的恐惧和对主帅莫测心思的深深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