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朔方城内暗流汹涌、白牧之挥泪斩将以明心迹的同时,北境辽阔的天地之间,一人一骑,正如同黑色的闪电,挣脱了所有束缚,在苍茫大地上纵情驰骋。
袁世平胯下的“墨龙”,乃是万里挑一的宝马,通体乌黑,如缎子般油光发亮,没有一丝杂毛,唯有四只蹄子洁白如雪。它神骏异常,奔跑起来并非简单的四蹄翻飞,而是如同贴地飞行,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起伏,黑色的鬃毛和长尾在疾风中拉成直线,猎猎飞扬,仿佛一道撕裂草原的黑色闪电。
马背上的袁世平,早已卸去了那象征权势与束缚的沉重官袍,只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紧束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勾勒出久经沙场的武人体魄。
他伏低身体,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带着草屑和尘土气息的劲风,胸膛间那股在雁门关积郁的浊气,似乎也被这旷野之风涤荡一空,心胸为之豁然开朗,一种近乎原始的、渴望自由与征服的本能被唤醒。
这几日,他并非沿着安全的官道行进,而是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墨龙”的脚力,刻意深入北境人烟稀少的腹地,穿梭于丘陵、河谷与广袤的草甸之间。
偶尔,会有巡逻的北境军小队远远看到他一人一骑疾驰而过的模糊身影。他们或许会心生疑惑,但看他那魁梧雄壮远异常人的身形,被风霜磨砺得粗犷坚毅、棱角分明的面容,以及那与当地某些蛮族相似的、充满野性与力量感的气质,大多会将其误判为某个出来纵马巡猎、彰显勇武的部落酋长之子或是桀骜不驯的流浪武士。
加之“墨龙”的速度实在太快,往往等巡逻的军士们揉揉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细些,或是试图上前盘问时,那一人一马早已化作天际的一个黑点,绝尘而去,追之不及,也只能摇摇头作罢,将其归为北境常见的奇人异事之一。
然而,袁世平此行绝非漫无目的的任性游荡,更非纯粹的纵马散心。
通过之前在雁门关内与司马文若的细致调查,以及沿途与一些低层官员、某些对现状心怀不满的地方贵族的沟通,再结合他自己这一路北行亲眼所见的民生百态,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白牧之此人,确实有独立为一方诸侯的想法,在北境军中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威。但从种种迹象来看,他还没有做好完全扯旗自立、与朝廷彻底决裂的准备。
北境内部远非铁板一块,民生凋敝到了极点,流民、苛政、蛮族势力以及新兴的拜神教,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内部隐患重重。
同时,朝廷虽然腐败,但数百年的积威犹在,中枢对地方尤其是边军仍有相当大的制约能力。在这种情况下,贸然造反,成功率极低,很可能导致北境瞬间分崩离析。
他之所以行此看似“任性”之举,正是要主动跳出朔方城那个被白牧之精心营造、牢牢控制的棋局。
他要去掉所有光环和标签,以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旅人”或“武士”的身份,潜入这北境最真实、最原始的肌理之中,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这片土地,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那些被官方文书掩盖的细节,用自己的耳朵去倾听风中传来的、来自最底层的微弱声音。
这种深入实地的考察,远比在朔方城内,与白牧之进行虚与委蛇的官场交锋,更能触及问题的核心。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少年时期,兄长袁士基对他的一次深刻教诲。
“所信者听也,而听犹不可信”。
那年,袁世平十一岁。
在一个喧闹的午后,街市上,年幼的袁世平看到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女孩,被几个面露凶光、商人打扮的壮汉气喘吁吁地追赶。
那女孩如同受惊的小鹿,仓皇间跑到袁世平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抬起泪眼婆娑、满是污渍的小脸,呜咽着说那些人是强盗恶霸,要抢走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恳求他救救自己。
勇武过人的袁世平,瞬间血气上涌,一股保护弱小的豪情充斥胸膛。二话不说,冲上前去,凭借从小打下的武学根基,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几个看似凶悍实则虚胖的商人打倒在地。
然而,当他带着一丝得意,回头想安慰那个“获救”的小女孩时,却愕然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那个女孩早已趁乱溜走,不见了踪影。
被打的商人哎呦着爬起来,气愤地告诉他,那女孩是个手段娴熟的惯偷,刚才趁他们不备,偷走了铺子里一支价值不菲的银簪。
袁世平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好心办了坏事,心情顿时变得低落而沮丧。
世事之巧,在闷闷不乐回家的途中,他竟又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一股被欺骗的怒火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大喊一声:“站住!”
那女孩闻声,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就跑。
疾步追上,怒气冲冲地一把将其掀翻在地。女孩吓得呜哇乱叫,拼命挣扎反抗,情急之下甚至张口咬了他的手臂。
疼痛和愤怒让袁世平失去了耐心,抡起袖子,狠狠一巴掌抽在对方脏兮兮的小脸上。
女孩被打懵了,随即坐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在女孩绝望的哭声中,袁世平强行从她紧紧攥着的、脏乎乎的小手里,抠出来的,却并非预料中亮闪闪的银簪,而是一支做工粗糙、毫不起眼的白檀木簪。
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解释:这支木簪是她那病重在床、无钱医治的娘亲,在病榻上用捡来的木头,亲手为她削磨的,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前几天被铺子里的人看到,硬说是值钱的银簪,抢了去。她今天只是趁其不备,想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拿回来……
袁世平彻底愣住了,握着那支还带着女孩体温的木簪,看着对方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可怜模样,先前满腔的怒火早已被巨大的茫然和不知所措所取代。
他木然地回到家中,将这件让他心绪纷乱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兄长。
看着弟弟更加迷惑的眼神,袁士基语重心长道:
“亲眼所见的,不一定是真相;心中认定的,也可能与事实相去甚远。小姑娘最后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
“察人观事,需洞察其内在的脉络与动机,切不可被表象和先入为主的情绪所左右。”
“所信者听也,而听尤不可信。”
这番话,伴随着那支粗糙的白檀木簪和女孩绝望的哭声,一起深深刻在了少年袁世平的心上。
如今,身处北境这巨大的迷局之中,听着来自官方与民间截然不同的评价,兄长当年的教诲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脑海
他轻叱一声,催动“墨龙”,继续向北深入。
越往北走,天地越发开阔,人烟愈发稀少,他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更加疏朗。
在这里,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天高地广。除了偶尔能看到几处零星的、用毛毡和木头搭建的蛮族部落聚居地,点缀在辽阔的原野上,经常是策马狂奔十几里、甚至几十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无边无际的自然景象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在深秋寒风中已大片枯黄、如同金色海洋般起伏的高草草原,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天际相接。
远处,是连绵起伏、线条浑圆柔和、如同沉睡的巨龙脊背般的土黄色山丘。更远方,在天际线下,则是若隐若现的、连绵的雪山峰峦,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晴朗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而圣洁的光泽,那是北境乃至更北方蛮荒之地的天然屏障。
偶尔,能看到成群的野生黄羊,如同精灵般在远处的草丛中警觉地抬头张望,一察觉到“墨龙”带来的震动,便瞬间炸群,化作一道道黄褐色的闪电,飞快地消失在草海的深处,只留下簌簌的声响。
他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如今蛮族部落的现状。这些部落大多规模很小,显得破败而零落,毫无生气。简陋的毛毡帐篷稀疏地散落着,很少看到修缮完善的迹象。
帐篷内外,活动的大多是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妇人、佝偻着身体的老人以及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孩子,精壮的男人非常稀少,偶尔见到一两个,也多是带有伤残。
显然,连年的部落战争、残酷的内部倾轧以及白牧之持续不断的征伐与镇压,已经让这些曾经彪悍的部落元气大伤,男丁严重凋零,社会结构趋于崩溃。
而更让他触目惊心、心生警惕的是,拜神教的踪迹在这里几乎无处不在,其公开和猖獗的程度,远胜于在雁门关以南的地区。
在一些稍大的部落聚集点,或者某些交通要道的旁边,时常能看到身穿统一灰色布袍、眼神空洞或闪烁着狂热的教徒,站在高处,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奇异韵律和蛊惑力的语言,向下面聚集而来的、大多面带菜色、眼神或麻木或饥渴的蛮族民众,声嘶力竭地宣扬着神族的“伟大”、“仁慈”与终极“救赎”。
那些绘制着扭曲、诡异、令人不安的图腾的灰白色旗帜,在荒原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与这片古老而苍凉的土地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扎根、蔓延。
更让他感到异样和深思的是,那些在草原上放牧的、零散的蛮族牧民,远远看到他这魁梧的身形、疾驰的骏马以及那不同于普通牧民的矫健姿态,竟然如同见到捕食的猛兽一般,脸上瞬间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连赖以生存的羊群都顾不上了,立刻丢下牲畜,发出惊恐的呜咽,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仿佛慢一步就会遭遇灭顶之灾,被拖入无尽的地狱。
“他们……在怕什么?”袁世平猛地一勒马缰,“墨龙”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在原地踏了几步停下。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瞬间空荡荡的牧场,心中疑云大起。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雁门关内,与司马文若微服私访时,那些蜷缩在破屋角落、衣衫褴褛的底层百姓,提起白牧之时,那咬牙切齿、充满血泪的控诉——“残暴”、“噬杀”、“好色”、“欺压良善”……
再看看眼前这些蛮族牧民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剧烈反应,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和沉重:恐怕,那些流传于底层、被视为怨言的指控,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甚至可能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正是白牧之及其北境军长期实行的高压统治、残酷镇压以及可能存在的系统性掠夺,才在这些蛮族与炎域底层百姓心中,种下了如此深刻、几乎成为本能的恐惧烙印。
这种恐惧,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敌我矛盾,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极度恐慌,以至于仅仅是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都会吓得魂不附体,望风而逃。
真相,如同隐藏在这苍茫天地间的无数条暗流,究竟哪一条才是主流?
哪一片水面下的阴影,才是真正噬人的巨兽?
袁世平望着眼前这壮阔、荒凉而又危机四伏的天地,不禁回想起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什么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