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寒霜铺地,朔风凛冽。经过调息,袁世平体力恢复了七成,眼神锐利如鹰。他正准备给“墨龙”备鞍,动作却猛地一顿,霍然抬头!
远处,一座最高的土丘之巅,四骑马不知何时悄然矗立。朝阳初升,在他们身后勾勒出耀眼的金边,却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感受到四股沉凝如山、却又锐利如剑的气势,如同四座不可逾越的高峰,与整个荒原的气息融为一体,带来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高手!绝非昨夜那些游骑可比!
袁世平眼神瞬间凝重,右手五指收紧,牢牢握住了巨剑的剑柄。体内天罡真气开始加速运转,疲惫感被强烈的战意驱散。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四名骑手静立不动,并无敌意举动。
片刻后,居首一骑,轻轻策动坐下那匹神骏异常的枣红马,踏着碎步,独自下山,向袁世平而来。其余三人,依旧在山巅,如同沉默的见证者。
枣红马在二十步外停住。马背上之人飘然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此人身材颀长,穿着靛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看似朴素、却在晨光中隐隐有云纹流转的斗篷。面容俊朗,年纪看似不过三十,古铜肤色,一头黑发以银带随意束在脑后,随风轻扬,洒脱不羁。
他前行十步,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古朴而奇特的手礼,声音清越悠扬,带着异域口音,却字正腔圆:
“在下云骧国,青田龙雨。”
他抬头,目光平和却深邃地看向袁世平,以及他手中那柄骇人的巨剑,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与灼热的战意:
“昨夜月华如水,我等有幸,得见阁下巨剑纵横,睥睨千军之无双雄姿,心折不已。未敢扰阁下清梦,故静候至晨光熹微。”
他微微一顿,气息锁定袁世平,一字一句道:
“今日冒昧,别无他求,唯望能与阁下,倾力一战,以证武道!”
“出剑吧!”
他巨剑微抬,剑尖遥指青田龙雨,周身那股历经尸山血海磨砺出的惨烈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与对方那沉静如渊的气势悍然对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青田龙雨面对这直白的邀战,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见猎心喜的兴奋。他微微颔首:“不错,不错,武者一剑,胜过万语千言。”
话音未落,只见他双手在腰间一抹,两道暗金色的流光便已落入掌中。那是两根造型奇特的短兵,长约一尺,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成,形似短棍,但在握手处的前端有着精巧的弧形护手,护手上镌刻着流云般的纹路,棍身略带棱角,在朝阳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双手各执一棍,随意地在身前交错,发出“铮”的一声轻鸣,姿态优雅而协调,仿佛这两根棍子本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请。”青田龙雨刚吐出一个字,身形倏然动了!
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仿佛一道贴着地面掠过的青色流云,十步距离瞬息即至!左手棍虚点袁世平面门,引动视线,右手棍却如同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地直刺袁世平持剑的手腕!
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袁世平心中凛然。此人身法之快,出手之精准,远超他之前遇到的对手。
但他身经百战,反应亦是迅如闪电。他不退反进,沉腰坐马,握住巨剑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压,用宽厚的剑锷精准地磕向那根暗金色的护手棍!
“铛——!”
一声远比昨夜更加清脆、更加震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青田龙雨只觉一股磅礴巨力从棍身传来,手臂微微发麻,整个人差点被摔倒。
心中暗赞:“好强的力量!”但他招式并未用老,左手棍几乎在碰撞的同时,如同灵蛇般绕过巨剑的封锁,点向袁世平的肋下!
袁世平巨剑沉重,回转稍慢,无法抵挡。
但他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左掌猛地拍出,天罡真气勃发,掌风凌厉,硬生生逼退了这阴险的一刺。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半步,眼神都变得更加凝重。
“好棍法!”袁世平沉声道,对方招式之精妙,应变之迅捷,让他彻底收起了任何小觑之心。
“好的霸道剑。”青田龙雨微微一笑,额头却已流出冷汗。
“再来!”
再次揉身而上,这一次,青天龙雨双棍舞动开来,化作漫天暗金色的棍影!两根短棍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攻势如同疾风骤雨,无孔不入!更可怕的是,他的身法配合棍法,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围绕着袁世平这尊力量型的战神不断游走,寻找着巨剑挥舞间的微小空隙。
袁世平深吸一口气,将天罡真气催动到极致。他深知自己速度不及对方,便以不变应万变,将巨剑舞动开来!
“呼呼呼——!”
沉重的巨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演化出缠、绞、崩、挂、撞等多种用法!剑风呼啸,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他以力破巧,以范围压制速度!
“铛!铛!铛!铛!……”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碰撞声连绵不绝地响起,火星在他们之间不断迸射,如同绽放的烟火。巨剑每一次与护手棍碰撞,都爆发出惊人的巨响和气浪,吹得地面的霜草纷纷倒伏、碎裂。
青田龙雨的棍法确实精妙绝伦,时常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入,但袁世平的巨剑防御范围太大,且力量恐怖,往往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格挡或震荡,就能将精妙的招式连消带打,逼得青田龙雨不得不变招回防。
一时间,场中只见一道黑色的旋风与一道青金色的流云在疯狂纠缠、碰撞!巨剑的狂猛霸道与双棍的灵巧迅疾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看得远处土丘上的三人也目眩神驰。
青田龙雨久攻不下,心知必须打破僵局。他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猛地一个急速旋转,避开巨剑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双棍借旋转之力,如同风车般交叠砸向袁世平的剑身中段——这里是巨剑挥舞时力量相对薄弱的环节!
“中!”
袁世平只觉剑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试图扭转撕扯的巨力,手臂微微一沉。怒吼一声,真气狂涌,硬生生稳住巨剑,同时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借着这一步前冲之势,巨剑由扫变刺,如同黑色的巨蟒出洞,直捣青田龙雨的中宫!
青田龙雨没想到对方在被动防守中还能发出如此石破天惊的反击,双棍回防已来不及,他间不容发地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巨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他鼻尖上方寸许处刺过!
凌厉的剑风刮得他脸皮生疼,甚至割断了扬起的长发。
然而,巨剑带起的不仅仅是风!那凝聚于剑尖的凌厉罡气,虽未直接命中,却已在他胸腹间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瞬间沁透了靛蓝色的衣衫。
“噗!”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究没能忍住,喷涌而出。
尽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绝杀一击,但内腑已被剑气震伤,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飘飞,左手棍更是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
他身形尚未落地,袁世平已如影随形,急速追上,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巨剑高高扬起,带着仿佛要将大地都劈开的恐怖威势,自上而下,朝着身形不稳的青田龙雨猛烈劈砍而下!这一剑,简单、粗暴,却凝聚着无匹的力量和必胜的信念,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都彻底粉碎!
青田龙雨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不甘,他强提一口真气,勉力将仅存的右手棍横架在头顶!
“锵——!!!”
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爆开!
这一次,不再是势均力敌的碰撞,而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暗金色的护手棍在接触到巨剑的瞬间,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棍身被砸得剧烈弯曲,几乎对折!青田龙雨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如同山洪暴发般从棍身传来,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咔嚓!”一声脆响,那根材质非凡的护手棍,竟从中断裂!
巨剑的余势未尽,继续压下!青田龙雨再也无法抵挡,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狠狠砸飞出去,如同破布袋般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住,浑身沾满尘土与鲜血,狼狈不堪。
他试图挣扎起身,却牵动了内伤,又是一口鲜血咳出,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显然已失去了再战之力。
袁世平收剑而立,巨剑的剑尖轻轻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略促,连续高强度的爆发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看着倒地不起、浑身是血的青田龙雨:“你的棍法,着实巧妙。”
这平淡的赞赏,听在骄傲的青田龙雨耳中,却如同居高临下的评判,带着难以言喻的蔑视。
他用力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身下的霜草。他抬起头,望向那尊如同山岳般矗立的巨剑身影,眼中充满了不甘,最终化作一声带着血沫的嘶哑低语:“你……好强……”
就在这时,远方三人飞奔而至,迅速围在青田龙雨身旁,呈一个稳固的三角阵势将他护在中心。
“这位好汉,还请息怒。”瘦削精干的男子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齿轮咬合般的精准感,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神却如同最精密的尺子,飞快地扫过袁世平全身,最终在那柄巨剑上停留。
“龙雨兄只是性情使然,见猎心喜,绝无恶意。在下云骧国,霍夫曼,研习黄门心法,喜好器械建造。”
他指了指地上那截断裂的暗金色护手棍残骸,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叹,“阁下这柄巨剑,无论是材质、锻造工艺,还是您这身惊世骇俗的力量,都令人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紧接着,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铠甲巨汉沉声接口,声音透过全封闭的头盔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云骧国,雷诺,使盾剑,修地门心法。将军好身手!雷诺亦想寻机领教。但今日您激战方休,气息未平,雷诺不占此便宜。他日若有机会,你我再战!”
他站在那里,厚重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仿佛一堵无法摧毁的移动堡垒,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最后那位,始终一言不发,气息最为飘渺难测的蒙面人,此刻才缓缓上前一步。他身姿挺拔,穿着书生般的黑色长衫,脸上覆盖着的黑纱不仅遮掩了容貌,似乎连自身的气息也一并收敛,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眸,格外深邃。
袁世平见这三人虽气息强大,言辞间却暂无敌意,心中稍定:“炎域,张大千,喜欢骑马打猎,修天门心法。”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那蒙面人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带着洒脱从容,与他神秘的外表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将军,身处这苍茫北境,便是江湖。既是江湖儿女,又何必遮遮掩掩?”
此言一出,袁世平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原本略有平复的杀气再次凝聚,声音冰冷:“不知阁下此言何意?”
蒙面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遥遥指向袁世平手中那柄黝黑沉重的巨剑:“袁氏世平,墨龙天阙,举世无双。”
身份被彻底点破!
这声音,似乎也在何处听过……
袁世平心底巨震,如同掀起惊涛骇浪。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连他兵器和坐骑的都了如指掌!
他此刻体力真气消耗巨大,已是强弩之末,若这深浅不知的三人同时发难……他握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脑中飞速思考着应对之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蒙面人似乎拥有读心之能,再次发出一声爽朗轻笑:“袁将军,不必多心,更无需戒备。我等今日前来,毫无恶意。”
他语气真诚,顿了顿,继续道,“龙雨兄贸然挑战,败于将军之手,是他技不如人。”
袁世平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收敛外放的杀意,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蒙面人:“既知我身份,阁下又何必藏头露尾?还请以真面目示人,也好让袁某知道,今日究竟是与何方高人相遇。”
蒙面人闻言,沉默了片刻。晨风吹拂,卷动他额前的发丝和脸上的黑纱。
霍夫曼和雷诺也安静地看着,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袁世平坚定的目光注视下,蒙面人缓缓抬起手,手指勾住了那遮掩容貌的黑纱边缘。
动作很慢,黑纱,被轻轻揭开。
这张脸……
出现在袁世平眼前的,是一张他永世难忘的面容。依旧是那般俊朗,只是那双眼眸,比他记忆中更加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智慧。
他迎着袁世平震惊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一种化解戾气的温和力量。
“冰蜀,陈玄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