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策看着袁世平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以及那瞬间紧绷、如临大敌的姿态,不禁莞尔。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姿态不似面对曾经的敌军统帅,倒像是在招呼一位久别重逢、略有生分的老友。
“袁将军,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
袁世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玄策的语气平和,不带丝毫火药味,与记忆中那个在沙场上运筹帷幄、让他吃尽苦头的冰蜀军师判若两人。
他想起前些时日,与卫无疾的那次深谈,卫无疾曾言,陈玄策此人,心怀天下,并非狭隘的好战之徒。这两年冰蜀与炎域休战,和平共处。
再看今日,对方若真有恶意,趁他力竭之时与另外三人联手,他绝难幸免。
袁世平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警惕未去,他沉声回应:“陈国师亦是……别来无恙。只是袁某没想到,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与国师重逢。”
“世间缘法,妙不可言。”陈玄策笑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正在由霍夫曼帮忙处理伤势的青田龙雨,“若非龙雨兄这争强好胜的性子,你我或许就此错过了。”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袁将军孤身深入北境,纵马驰骋,想必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可是为了北疆异动,以及……那黑城墙以北的‘神族’而来?”
“神族?”袁世平眉头一皱,他确实有过怀疑神族异动:“他们不是一直躲在黑城墙以北吗?与我炎域北境,还隔着万里蛮族之地。”
他此番北行,核心目标是探查白牧之,蛮族异动只是表象和引子,至于更北方的神族,在帝都的认知里,那是遥远且已被长城隔绝的威胁。
他此话一出,陈玄策、以及正在忙碌的霍夫曼和如同铁塔般肃立的雷诺,甚至勉强坐起的青田龙雨,都齐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四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陈玄策率先开口,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看来……我所料不差。炎域的目光,终究是被党争彻底牵绊住了。你们对北方真正威胁的认知,竟然迟缓、匮乏到了如此地步?”
霍夫曼一边给青田龙雨的手臂上夹板,一边忍不住摇头插话,语气带着强大国力而产生的优越感:“我的天!你们炎域守着东南一隅,消息竟然闭塞至此?这简直就是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还在争论谁家的庭院修剪得更漂亮!”
袁世平心中不悦,但对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更让他心惊,他按捺住情绪,谨慎地说道:“我朝并非毫无察觉。北境近来确有不稳,蛮族各部异动频繁,诸多部落放弃祖地,大批大批地向南流窜,或叩关乞降,或沦为流民,给边镇造成巨大压力。我们正在积极应对。”
他刻意模糊了“应对”的具体内容,涉及军政机密,绝不能轻易透露给曾经的敌国核心人物。
陈玄策何等机敏,立刻看出了袁世平的保留。他并不意外,反而理解地点点头:“袁将军心存芥蒂,理所应当。毕竟你我两国,昔日疆场之上,刀兵相见,死伤无数。怀疑与戒备,是统帅的本能。”
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是,袁将军,我今日之言,并非出于冰蜀国师的立场,而是帮您认清更大的危局。黑城墙以北的‘神族’异动,绝非入侵蛮族部落那么简单。这并非一国一域之事,而是关乎我炎域、冰蜀、云骧三国,乃至……整个人类族群存亡续绝的大事!”
“人类族群存亡续绝?” 袁世平并非易受煽动之人,但陈玄策的语气、神态,以及旁边三位龙骧国高手那同样凝重的表情,都让他无法将这仅仅视为危言耸听。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眼前四人,思绪瞬间飘远——幅员辽阔、武道昌盛的云骧国雄踞西方,底蕴深厚、以仁义立国的冰蜀盘踞西南,而炎域,偏安东方,面积是三国之中最小,消息也最为闭塞。
霍夫曼似乎为了印证陈玄策的话,一边摆弄着某个精巧的器械给青田龙雨止痛,一边补充道:“陈国师所言非虚。我们云骧的远航船队和边境观测站,早在数年前就已观测到不明族群异动。只是距离太过遥远,无法确认具体规模。如今可以确认,就是神族。”
雷诺声若洪钟:“炎域若还沉浸在内部争斗中,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陈玄策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你兄长袁士基仍在朝中主持大局,以他的眼光和魄力,断不至于让炎域对外界变化麻木至此。”
听到对方提及兄长,而且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敬重,袁世平心中对陈玄策的观感,不由得又添了一分复杂的好感与放松。
兄长袁士基,是他心中一座高山,亦是巨大的遗憾。
陈玄策没有在意袁世平细微的心理变化:“根据我们多方搜集、拼凑起来的情报碎片来看,神族……或许从四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再安于黑城墙以北了。”
“四年?”袁世平失声,这个时间远早于他们察觉到蛮族大规模南迁。
“只早不晚。”陈玄策肯定道,“蛮族领地太过广袤,部落星罗棋布,文明程度低,信息传递极慢。一个部落的消失,往往要等到与之交易的部落数月后才发现异常。等这些零碎、矛盾、充满恐惧的消息,如同溪流汇入大河,再辗转传到我们这些南方国度的耳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两年。”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而且,我们得到的情报都是碎片化的。只知道某个区域的蛮族部落被‘清扫’,幸存者形容是‘天灾’、‘魔鬼’,只知道流窜的蛮族数量在不断增加,恐慌在蔓延。”
“但我们无法派遣斥候穿越那纵深数千里的、已然陷入混乱和危险的蛮族腹地,更不可能让大军劳师远征,直接开到黑城墙下去看个究竟。我们就像站在海边的人,只能看到不断涌上岸的、异常的浪花,却无法看清深海之下,那正在酝酿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究竟有多大!”
袁世平顺着陈玄策的描述去想象,顿时有种豁然开朗却又毛骨悚然之感。这么简单的信息传递逻辑和地理阻隔,竟然被帝都那些沉溺于党争的臣子们,甚至包括他自己,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大家都被近在眼前的“蛮族投降”和白牧之“开疆拓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却忘了去追问,是什么导致了蛮族这前所未有的、近乎亡族灭种般的南迁浪潮?
“我们对真正的危险……认知严重不足。”袁世平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凝重和反思。
“也不全是认知问题。”陈玄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这嘲讽并非针对袁世平个人,而是针对炎域那积重难返的政治生态。
“你们忙着党同伐异,争权夺利,相互猜忌……炎域以礼为尊,以宗法立国,这本是稳定之基。但皇权一旦出现更迭的苗头,或权柄失衡,整个体系内的所有人,上至王公,下至小吏,都要面临权力的重新洗牌。在这种时候,个人的权位、派系的利益,往往就凌驾于国家安危之上了。这是你们体制的必然结果。”
霍夫曼似乎对政治体制特别有研究,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一边擦拭着工具一边笑道:“这在我们云骧国就不会发生。我们以法立国,一切以神圣法典为尊。皇帝、议会、各级官员,其权力和义务都由法典明确规定,世代遵循。权力交接依律而行,内部斗争被限制在法典框架内,绝不会动摇国本。”
陈玄策也笑了笑,接口道:“我冰蜀则以仁立国,以义为尊。虽也有皇权,但更重君臣大义,百姓福祉。皇室与士族共治,讲究的是上下同心,为民请命。”
袁世平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一声,他常年征战,见惯了生死和权谋,对于这种听起来过于美好的政治理念本能地怀疑:“以法为尊,我多少能理解,至少有章可循。但这所谓‘以仁立国,以义为尊’……陈国师,请恕袁某直言,是否太过理想,甚至虚伪?世间岂有不好权位之人?”
陈玄策并未因袁世平的质疑而动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我早知道你会这么想”的表情,他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亲身体验后的笃定:“袁将军,不瞒你说,我当年下山之前,与你的想法一般无二,甚至更为偏激,认为所谓仁义道德,不过是统治者粉饰太平、笼络人心的工具。”
“但在冰蜀待了这两三年,亲身参与其政务,观察其民情,我才逐渐理解了他们的政治逻辑和社会根基。他们……或许是真的在践行一种以‘仁义’为核心价值的治理体系。”
“哦?”袁世平挑眉,表示愿闻其详,但眼神中的怀疑并未减少。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陈玄策说道,“同样是面临皇权传承。你们炎域,为了那张龙椅,亲兄弟之间可以斗得你死我活,戎乐甚至不惜派人暗杀袁首辅,搞得朝堂血雨腥风。”
“而冰蜀呢?靖和帝主动说服宗室与朝臣,将自己的皇位,传给了贤明的萧刚玉,那可是他的侄子!只因他认为萧刚玉贤明仁德,更能带领冰蜀走向强盛。袁将军,你扪心自问,这等事,在你们炎域,有可能发生吗?”
袁世平彻底愣住了。在他的世界里,为了皇位,流血漂橹才是常态。
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靖和帝确实……胸怀广阔,非常人所能及。”
“不,你错了。”陈玄策再次摇头,否定了袁世平的说法。
“这并非简单的个人胸怀问题。根源在于,你们炎域的政治文化,过分注重权力本身,视权力为私有之物,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争夺和保有。而冰蜀的政治理念则不然,他们更注重‘国家’这个共同体的整体利益,更信奉所谓的‘天道’与‘仁义’。”
“冰蜀认为,君主之位,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代天牧民,需以仁德配位。若有人更能践行仁义,带领国家更好,那么让贤亦是无上功德。整个冰蜀上下的精英阶层,都深受到这种思想的熏陶,是他们追求的理想和目标。这使得大家在面对重大抉择时,往往能更多地考虑国家利益,而非一己私利。”
袁世平听着这如同天方夜谭般的论述,只觉得匪夷所思,心中暗道:“这陈玄策莫非是在给我讲神话故事?还是冰蜀的洗脑功夫如此厉害?”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你在讲鬼故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