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60章 握手
陈玄策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袁世平那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非但没有继续辩解,反而哈哈一笑,那笑声冲淡了刚才谈论沉重话题的压抑气氛。

“看来袁将军是半点也不信啊。无妨无妨,理念之争,非一日之功。就像我觉得炎域死抱着宗法礼教,内部斗得头破血流一样,极为愚蠢。”

他这话说得颇为无礼,但配上他那洒脱的笑容和坦诚的态度,反而显得不那么刺耳,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调侃。

袁世平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逗得嘴角微动。

两人之间的对话,不知不觉间,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严肃沉重,此刻竟带上了一丝轻松甚至幽默的意味。

他们仿佛不再是分属敌对国家的统帅与国师,而是两个偶然相遇、对天下大事各有见解的旅人,在旷野之中进行着一场超越立场的辩论。

陈玄策看着袁世平,微微一笑:“那么,现在……袁将军对我,可还存有那般强烈的敌意?”

说罢,他向前一步,对着袁世平,坦然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这是一个跨越了国界与过往恩怨的和解与示好姿态。

袁世平看着那只骨节分明、象征着权力与智慧的手,又看向陈玄策那双清澈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后,他亦伸出自己那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对方。

历史性的一握。

两只手,一只代表着冰蜀的运筹帷幄,一只代表着炎域的勇武刚烈,在这一刻,于北境的荒原上紧紧相握。

过去的硝烟似乎在这一握中悄然散去,尽管未来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基于对更大危机共识的信任桥梁,开始搭建。

手掌相触的瞬间,袁世平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陈玄策给他的这种沉稳、睿智、洞察人心却又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气质,以及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国家和民生的深切关怀……这种感觉,像极了一个人——

兄长,袁士基。

他不禁脱口而出:“想不到,冰蜀的国师,与我炎域的首……不,是我兄长,不仅所处位置相当,连这性格、能力,竟也如此相似。”

他本想说“与我炎域的首辅”,但话到嘴边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兄长袁士基,已经辞官归隐整整三年了。

可在他心中,那个位置,似乎永远只属于那个宠辱不惊、运筹帷幄的男人。

陈玄策闻言,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甚至带着几分嫌弃:“袁将军此言差矣!你拿我跟谁比不好,偏要拿我跟陆国丰那个……废物相提并论?”

他这反应出乎袁世平的意料。陆家与袁家世代交好,陆国丰接任首辅后,虽能力远不及袁士基,导致势力被孔文渊不断蚕食,但始终兢兢业业。

听到陈玄策如此毫不留情地评价陆国丰,袁世平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满。

一旁的霍夫曼似乎也觉得陈玄策说得有些过了,一边收拾着医疗工具,一边打圆场道:“陈兄,话也不能这么说吧?人家陆国丰好歹是炎域首辅,统领百官,总不至于是废物吧?”

“不至于?”陈玄策冷哼一声,语气中的不屑更加明显,“身为首辅,当大权独揽,乾坤独断。上可协理君王,安定朝纲;下可统御群臣,令行禁止。对内需能定国安邦,抚平内忧;对外需能折冲樽俎,抵御外侮。他陆国丰,做到了哪一点?”

他语速加快,言辞如刀,毫不留情地剖析道:“朝堂上,他被孔文渊那个蛀虫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基本的权力平衡都维持不住,眼睁睁看着孔党坐大,侵吞国库,败坏吏治!对下,他连基本的官员任免都难以自主,政令出不了皇城!”

“对内,炎域如今朝堂腐败,党争酷烈,苛政如虎,民不聊生,流民遍地,此非首辅无能之过?对外,北境隐忧他已察觉无力,对冰蜀、云骧之外交更是近乎断绝!此等人物,若非废物,何为废物?我看他连废物都不如,至少废物不会占着茅坑不拉屎,贻误国事!”

这一番批判与辱骂,令袁世平颇为汗颜。正所谓温水煮青蛙,自己久居朝堂,并未觉得陆大人如此不堪。

忽然,袁世平内心一紧,背后冷汗涔涔。陈玄策对炎域朝堂内部那盘根错节的局势、对陆国丰的窘境、对孔文渊的跋扈,甚至对民生疾苦的了解,竟然如此深入、如此一针见血!

这绝不是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异国国师,仅凭道听途说就能掌握的!

“你……你对炎域朝局,为何如此了解?”袁世平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陈玄策看着袁世平震惊的表情,反而笑了:“其一,我虽是冰蜀国师,但冰蜀人才济济,各司其职。我只需把握大方向,将具体事务分派下去,自有能臣干吏处理。因此,我本人有足够的时间离开冰蜀,游历天下。过去两年间,我在云骧国待了半年,而在你们炎域……逗留的时间,只怕比在云骧还要长些。”

“其二,这两年间,冰蜀在炎域安插的密探、眼线,遍布朝野,数量也不下千人,且层级不低。你们炎域朝廷的重大决策、官员的升迁贬黜、边境的军队调动,甚至某些重臣府邸内的密谈……凡是我感兴趣的情报,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总能第一时间知晓个七七八八。”

如此坦率地承认在他国布置了大量间谍,这简直是肆无忌惮!袁世平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惧感,他强压着情绪,冷声道:“陈国师就不怕我回去之后,禀明朝廷,将你们这些细作连根拔起,一网打尽吗?”

“怕?”陈玄策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袁将军,恕我直言,你们现在,连‘发现’的能力都没有,还谈何‘清理’?若是你们炎域内部铁板一块,吏治清明,上下同心,外部势力自然难以渗透。可如今,党争酷烈,官僚腐败,体系千疮百孔,漏洞百出。我们安插几个眼线,打探些消息,简直就像用棍子去捅一块早已腐坏的豆腐,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这番话,毫不留情的掀开了炎域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内里的虚弱与腐朽赤裸裸地展现在袁世平面前。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驳。

因为陈玄策说的,很大程度上,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然而,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愤怒和屈辱之后,袁世平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更深的敌意,反而是对陈玄策坦诚的惊讶,对其洒脱气度的欣赏,更有一种面对残酷真相后,急于寻找出路的迫切感。

陈玄策的坦诚,虽然刺耳,却比那些朝堂上虚伪的奉承和恶意的中伤,更让他觉得……真实。

一股久违的、属于武人的豪气在他胸中激荡。眼前此人,智谋深远,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或许……他能解开自己眼前最大的困惑?

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玄策,决定不再绕圈子,问出那个从离开帝都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并在雁门关得到司马文若“肯定”答案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的问题:

“陈国师,既然你对我炎域之事如此洞若观火,袁某今日,便冒昧向你请教一事——依你之见,镇守北境十三年的镇北将军,白牧之……究竟有无拥兵自立、反叛朝廷之心?”

陈玄策闻言,眼中闪过惊讶的光芒,对袁世平此问极为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对其余三人说道:“你们在此稍候,我与袁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霍夫曼和雷诺点头应下,青田龙雨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也勉强点了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缓缓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小丘,将其他人留在了身后。

袁世平心中微动,忍不住问道:“陈国师对他们……也不信任?”

陈玄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袁将军,在这世间,能完全信任的人,屈指可数。很多时候,连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未必是真相,更何况是他人?”

他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袁世平一眼,“倒是你,袁大将军,让我有些意外。你我分属敌国,初次畅谈,你竟敢将如此关乎国本的机密要事,直接向我这个曾经的对手询问?这份无所畏惧,也不知是该称赞你豪气干云,还是该说你……太过天真?”

袁世平被他说得老脸一热,但随即坦然道:“方才一番畅谈,袁某虽不敢说完全认同国师所有观点,但能感受到国师心怀天下之格局,绝非狭隘阴鸷之辈。既有共同关切之大敌在前,些许过往恩怨,又何足挂齿?袁某觉得,与国师,可称知己。”

“知己?”陈玄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失笑摇头,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

“袁将军,你这份赤诚,在这乱世之中,尤为可贵,但也尤为危险。切记,这世间之事,人心之变,大多虚妄,你所见所闻,甚至所谓感觉,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假象。今日你我可以在此把酒言欢,明日或许便因立场不同而刀兵相向。日后,切莫再如此轻易对人推心置腹。”

这番告诫,让袁世平心中更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