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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地论(其一)

旷野的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袍,远处的霍夫曼等人好奇地眺望。

在这北境的清晨,一场可能改变整个炎域乃至三国命运的秘密谈话,就在这荒丘之上,于两位曾经的对手之间,正式展开。

“袁将军,在我执掌军门,教导门下弟子那些年,门下英才辈出,个个心高气傲,是人中龙凤。这人一出色,摩擦冲突便在所难免。而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各自的辩解说辞,往往盘根错节,复杂无比,真假难辨。”

袁世平微微颔首,他能理解这种情形。军中悍将之间,也常有类似问题,只是军法森严,处理起来相对直接。

陈玄策继续道:“起初,我遇到这等事,总是想着要秉公处理,明察秋毫。于是便把涉事弟子一个个叫来询问,将一桩桩一件件冲突掰开了、揉碎了去分析,试图从无数细节和相互矛盾的证词中,还原出最接近真相的图景。”

“每每耗费大量心神,最后得出的结论,往往并非全部真相,各方仍难免心存芥蒂。”

“但后来,我摸索出了一个简单得多,却行之有效的办法。”

“什么办法?”袁世平好奇地问道,他被陈玄策的叙述吸引了。

陈玄策微微一笑:“说来也简单,就是 ‘顺着结果找答案’ 。”

“顺着结果找答案?”袁世平若有所思。

“不错。”陈玄策解释道,“我不再执着于冲突发生时的细枝末节,谁先动口,谁先动手,谁说了什么话,而是先做一个假定。”

“假如甲弟子说的是真的,那么按照他的说法,事情会如何发展?会导致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结果吗?中间会遇到哪些无法解释的‘绊脚石’?同样,再假定乙弟子说的是真的,再推演一遍。”

他进一步阐述:“这个方法的核心在于,不去费力证明‘谁在说谎’,而是去验证‘哪种可能性更能毫无阻碍地通向已知的结果’。”

“往往,真相所指向的那条路径,其上的‘绊脚石’最少,或者那些‘绊脚石’本身,就是可以被其他证据合理移除的。而那些谎言编织的路径,则常常在关键处被巨大的、无法解释的矛盾所阻塞。”

袁世平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他缓缓点头:“有道理!这就像探查军情,与其听信探子五花八门的回报,不如看敌军最终的兵力部署和动向,反向推导其意图和真实的行军路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但最终达成的战略结果,是做不了假的。”

“正是此理!”陈玄策赞赏地看了袁世平一眼,随即话锋一转,“那么,现在我们便用这方法,来看看你北境之事。”

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袁将军,你此番前来,核心目的,无非是探查白牧之三点。第一,他有无拥兵自立、反叛朝廷之心。第二,他是否贪污腐败、中饱私囊、生活奢靡。第三,他是否心狠手辣、欺压良善、荼毒百姓。是也不是?”

“的确如此。”袁世平肯定道,这正是他肩负的使命,也是司马文若等人判断白牧之“必反”的依据。

“好,那我们便先看这第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是否有反心。”陈玄策思路清晰,开始推演,“我们假定,白牧之早有反意。那么,以此为前提,他会怎么做?”

他不等袁世平回答,便自问自答:“他坐镇北境十三年,根深蒂固,若真有反心,首要之事,便是将北境军政大权牢牢掌控在手,经营得铁板一块,如同独立王国。对于朝廷派来的、明显带有监察意味的钦差使团,他会如何对待?”

陈玄策看着袁世平,一字一句道:“他会从你们踏入北境的第一刻起,就进行最严密、最无死角的监视和控制!你们的一举一动,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每天吃了什么,都应该在他的掌握之中”。

“绝无可能让你们脱离他的视线,更不可能让你这位核心人物,大将军袁世平,独自一人,脱离使团,在他掌控的北境腹地纵马驰骋数日之久,而他却毫无反应!”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丝荒谬感:“袁将军,请你想想你这一路的‘自由’。从雁门关出来,你可曾感觉到有专业的、持续的盯梢?”

“你在此地与不明身份的游骑激战,与龙雨兄大打出手,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除了我们这几个恰巧路过的,可曾有北境的军探、斥候闻讯而来?这符合一个意图造反、警惕性极高的军阀的行事作风吗?”

袁世平愣住了,仔细回想,从他离开雁门关后,确实有种异样的“自由”。他本以为是自己行踪隐蔽,但现在想来,若白牧之真有反意并严加防范,以其在北境的掌控力,自己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消失”数日。

“所以,”陈玄策得出结论,“从结果反向推导,‘白牧之有反心’这个前提,在‘监视与控制钦差’这个关键环节上,就出现了巨大的、无法解释的‘绊脚石’。因此,这个前提,大概率是假的。”

袁世平缓缓点头,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陈玄策的分析,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然而,陈玄策哭笑不得道:“不过,这也恰恰暴露了白牧之另一个问题——他或许是个优秀的将军,但在政治嗅觉和手腕上,实在……有些欠缺。”

“就算他没有反心,对于朝廷派来的钦差使团,派人沿途‘护送’,随时掌握动向,及时汇报,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是基本的为官之道和自我保护。他可好,你们人都到雁门关了,他恐怕还埋头在朔方搞他的城防建设、军务整顿呢!这武将搞政治,是真不行啊。”

听到陈玄策的评价,袁世平也不禁莞尔:“若非他这般‘不行’,我恐怕也没机会在此地与国师相遇,听闻这番高论了。”

“这倒也是。”陈玄策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正,“好,我们再看第二点,是否贪污腐败。”

他微微蹙眉,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这一点,说实话,比第一点要复杂,也更难从外部准确判断。首先,我们要明确,你们炎域,是如何界定‘贪腐’的?”

他看向袁世平:“如果说,是将国库的银两、军府的饷银,直接装进自己的私囊,带回家里埋起来,或者用于个人挥霍,那么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白牧之大体是没有的。”

“你们炎域的三位‘天柱’将军,卫无疾、白牧之,还有西境慕容恪,都非常爱惜自己的声誉,至少在个人廉洁方面,堪称楷模。即便我们的人曾尝试用重金贿赂他们身边亲眷或部将,也均告失败。”

“但是,”陈玄策话锋一转,“如果把国家的钱,通过冠冕堂皇的理由,以‘公事’为名,用于发展个人势力,这算不算贪污呢?”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朝廷规定军士饷银每人十两,他利用职权,想方设法筹措款项,给麾下精锐发二十两,甚至一百两!让士卒们都知道,跟着白将军,不仅能打胜仗,还能吃香的喝辣的,从而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他用公帑来收买军心,建立个人威望。袁将军,你说,这算不算贪腐?”

不等袁世平回答,他又提出另一种情况:“再或者,他本人或许不贪财,但治下高级将领待遇极其丰厚,生活用度远超同级官员标准,这又算不算呢?”

袁世平沉思片刻,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若如国师所言,将国库的钱,用于结党营私,收买人心,扩张个人势力,这不仅是贪腐,更是大不忠!其心可诛!至于另一种,高级将领待遇稍高,若与其战功、职责相匹配,且不过分奢靡,尚可理解。但若妻妾成群,生活糜烂,沉迷享乐,那也必须严查严办!”

陈玄策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袁将军说得在理,界限分明。不过,对于白牧之是否涉及你所说的这几种贪腐,我实在是无能为力给出确切答案。我既没看过你们北境军府的详细账册,也不知道朝廷历年到底拨发了多少军费,其中有多少是明文规定的,有多少是默许他灵活使用的。这些都是核心机密。”

沉默片刻,陈玄策还是提供了一个相对确定的判断:“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白牧之及其核心集团,应该没有大规模地勒索和压榨北境百姓。否则,以北境本就脆弱的社会结构,加上蛮族流民的压力,早就民变四起,彻底乱套了,绝不可能仅仅是现在这种‘凋敝’和‘困苦’的状态。”

然而,提到百姓困苦,袁世平立刻想起了沿途所见所闻,那些面黄肌瘦的农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他怀疑道:“国师,并非我不信你。只是我这一路走来,亲眼所见,北境民生确实凋敝,百姓生活异常困苦,饥寒交迫者比比皆是,甚至路有饿殍。”

“我想,就算白牧之没有直接勒索,但他身为镇北将军,治下如此,难辞其咎。或者,底下军官胥吏借机盘剥,他失察之过总是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