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策闻言,眼睛都瞪大了,用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袁世平,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袁将军……你……你难道平时一点都不关心你们炎域中央朝廷的政令和财政税收情况吗?”
袁世平被问得有些窘迫,赧然道:“我……我主要精力都在军事布防和练兵作战上,对于具体的民政、赋税细则,确实……了解不深。”
陈玄策以手扶额,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苦笑道:“我的袁大将军啊!这北境百姓过得差,根源恐怕八成不在白牧之,而在你们帝都的朝堂之上!”
他开始详细解释:“你们朝廷这些年,国库开支增加数倍,加征了多少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这些负担最终都落在了谁头上?是百姓!此其一。”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陈玄策加重了语气,“朝廷为了彰显仁德,或者是为了缓解边境压力,近年来放任甚至鼓励了多少蛮族流民内附?这个数字,恐怕已有数百万之巨!”
“这些可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居住!他们消耗的粮食、布匹、药品从哪里来?很大程度上,就是从北境本地百姓本就不宽裕的口粮里挤出来的!”
他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一个家里,本来只有十口人的粮食,突然又硬塞进来十口甚至二十口吃饭的人。东西就这么多,新来的人占了、消耗了,原本那十口人自然就只能挨饿,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袁世平皱眉:“即便如此,也不至于惨到我一路所见的那种程度吧?易子而食或许夸张,但饿殍遍野确有其事。”
“那是因为连锁反应和局势恶化的结果!”陈玄策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这些内附的蛮族流民,都像温顺的绵羊,给口吃的就苟活,不给就默默饿死,那虽然悲惨,但社会秩序或许还能勉强维持。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有血性、会反抗、要生存的人!当生存受到威胁时,他们会做什么?”
“抢!抢夺当地百姓的粮食、财物!百姓为了自保,自然会反抗。冲突一起,轻则斗殴,重则酿成大规模骚乱。军队为了维持秩序,必须介入镇压。如此一来,北境之内,这半年多以来,还有多少地方能安心从事正常的春耕秋收?”
“生产被严重破坏,物资更加匮乏,物价飞涨,治安恶化……这就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北境的情况,自然就如雪崩般越来越差。这一切的源头,很大程度上,正是朝廷那缺乏长远规划、只顾眼前安抚的流民政策!”
袁世平听着陈玄策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得汗流浃背。他一直将北境的困苦归咎于白牧之的治理无方或残暴,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背后那根由中央政策牵引而至的因果链条。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疑惑未解:“国师所言,确实让我对北境大局有了新的认识。但是,为何百姓,甚至一些底层吏员,对白牧之个人的评价如此不堪?诸如‘奸淫掳掠’、‘凶狠残暴’、‘好色无度’之类的指控,几乎众口一词?这难道也是朝廷政策导致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陈玄策沉默了下来,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袁将军,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跟你讲几件……听起来颇为有趣的传闻吧。”
袁世平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头道:“好,国师请讲。”
陈玄策清了清嗓子,用讲故事的语调说道:“这第一件趣闻嘛,是关于我冰蜀当今国君天武帝萧刚玉的。传闻他上任不到半年,不仅手段强硬地清理了靖和帝留下的老臣,更是贪恋美色,德行有亏。他看上了自己已故兄长的遗孀,强行纳入宫中。这还不算,他甚至将退位的靖和帝萧景宸的原配夫人,也一并抢占了过去。啧啧,你说,这冰蜀内廷,是否混乱不堪,罔顾人伦?”
袁世平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竟有此事?您刚刚还说冰蜀以仁义立国,没想到内里竟如此……污秽不堪!”他下意识地就相信了这个充满宫廷秘闻色彩的故事。
陈玄策不置可否,继续平静地说道:“第二件趣闻,是关于刚刚与你交手的青田龙雨。你看他身手不凡,气质独特,像个伟男子吧?其实不然。传闻他们那一派,想要将护手棍法练到极致,突破人体极限,必须经历一道极其残酷的关卡——那便是‘自宫’!所以,青田龙雨看似男儿身,实则……早已不是完整之躯。”
“什么?!”袁世平大吃一惊,看向远处正在调息的青田龙雨,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竟有如此狠毒霸道的武功?需付出这般……这般代价?这对自己,未免太过残忍!”他再次下意识地觉得,这种隐秘的武林传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陈玄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说出了第三件事:“至于这第三件趣闻嘛,则关系到袁将军你了。听闻你们炎域的前首辅,你的兄长袁士基,之所以位高权重却多年不娶,并非醉心国事,而是因为他有……龙阳之好,偏好男风。据说他府中秘密豢养了三位姿容秀美的男宠,日夜相伴。他辞官归隐,说不定也是因为此事泄露,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放屁!”
陈玄策话音未落,袁世平已然怒发冲冠,双目赤红,一股狂暴的杀气瞬间爆发出来,他猛地踏前一步,双拳紧握,但那骇人的气势仿佛要将陈玄策生吞活剥!他怒吼道:“胡扯!妈的!陈玄策!你他娘的什么意思?安敢如此辱我兄长!”
这反应,与之前听到前两件“趣闻”时的平静或惊讶判若两人。
面对袁世平的雷霆之怒,陈玄策却是不慌不忙,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依旧,他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云淡风轻地解释道:“袁将军,稍安勿躁。我刚刚说的这三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完全是我信口胡编,毫无根据的。”
“什么?”袁世平满腔怒火瞬间被这转折弄得一滞,愣在原地,但怒气仍未消,“你……你什么意思?还有,不许你再侮辱我兄长!”
陈玄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缓缓说道:“袁将军,你且静心回想。当你听闻前两件事时,不知其真伪,但你是否觉得‘有趣’,并且下意识地,就已经信了五六分?唯有这第三件事,因为你极为了解你的兄长,深知其为人,并且这件事直接触动到了你自身的情感与家族的声誉,你才会如此勃然大怒,立刻要去澄清、去反驳。对吗?”
袁世平怔住了,仔细回味刚才自己的心境变化,确实如陈玄策所说。对于冰蜀国君和青田龙雨的传闻,他虽然鄙夷或惊讶,但内心深处并未去强烈质疑其真实性。唯有涉及兄长,他才反应激烈。
看到袁世平的表情,陈玄策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他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地说道:“现在,你再想想北境这混乱之地。信息闭塞,人心惶惶,流民与本地百姓冲突不断,生活困苦,怨气沸腾。在这种环境下,会产生多少谣言?多少非议?”
“百姓遇到不公,受了欺负,生活艰难,他们需要发泄的出口,这个出口最容易找到的,就是最高的官府,最强的军队,以及……那位统御一切的镇北将军!”
“谁去澄清这些谣言呢?白牧之吗?他一个武将,或许根本不擅长,也不屑于去做这种事。于是,谣言愈传愈广,愈传愈真。众口铄金之下,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所有人口中那个‘奸淫妇女、凶狠残暴’的大恶人。这,就是人言可畏,这就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袁世平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陈玄策的这个“实验”和随之而来的分析,极具说服力。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那些符合自己预期、或者能满足自己猎奇心理和发泄需求的负面信息。
但他思索片刻,还是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认为最有力的质疑:“国师这个比喻,我明白了。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关键的不同。如果只是自然产生的流言、评价,那应该是五花八门,各种各样,有人骂他残暴,也有人可能赞他勇武,有人说他好色,也有人说他清廉。”
“可我这一路北上,在雁门关内外,所听到的关于白牧之的负面评价,其核心内容,比如‘残暴好杀’、‘欺压良善’、‘贪恋女色’,几乎高度一致!这难道不奇怪吗?”
陈玄策目光一凝,反问道:“这才最说明问题。你也说了,如果是自然流传的、未经组织的评价和流言,应该是各式各样,甚至相互矛盾的。”
袁世平眉头紧锁:“难道说……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散布?不,不可能!谁会有如此能力,能让上千里范围内的百姓、流民,对他形成如此口径一致的评价?”
“为什么没能力?为什么不可能?”陈玄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揭示真相的凝重。
“当然不可能!”袁世平断然道,“就算是官府,想发布一份文书,将某个信息传递到所有村镇,也需要层层下达,耗费大量时间,而且传递效率和覆盖范围也有限。”
“如果真有一股势力,有能力、有组织地渗透到如此广大的群众之中,进行如此统一的大规模造谣诽谤,我不可能毫无察觉!这需要何等庞大的组织力和渗透力!”
陈玄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对炎域情报迟钝的无奈:“唉,袁将军,看来你们炎域,对于境内某些非官方组织的管理,尤其是对……宗教势力的了解、警惕和掌控,实在是……太少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袁世平心中充分发酵,然后才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这场针对白牧之,乃至针对整个炎域北境安定的,大规模污名化行动的幕后黑手——”
“拜神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