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教……”袁世平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紧锁,“您是说,是拜神教在背后散布谣言,扭曲民心?”
“不仅是散布谣言,”陈玄策目光深邃,“宗教对人心的侵蚀与塑造,其深刻程度和传播广度,远超寻常政令乃至武力威慑。为何?因为它提供了一套解释世界、安抚痛苦、甚至许诺未来的完整体系。”
“他们定期集会、礼拜,宣讲教义,在这个过程中,夹带私货,将他们对白牧之、对炎域官府的诋毁,包装成‘神的启示’或‘揭露真相’,轻而易举便能植入那些迷茫、困苦的心灵。”
他顿了顿,举例说明:“譬如,他们在集会上宣称:‘北境困苦,非天灾,乃人祸!是镇北将军白牧之触怒天神,才降下责罚!’‘尔等生活艰难,是因官府盘剥,军将残暴!唯有信奉我神,方能得解脱!’ ”
“这样的言论,在特定的氛围和群体压力下,会如同种子般在信众心中扎根,并随着他们的口耳相传,扩散至整个群体。”
袁世平沉吟道:“即便如此,若百姓明辨是非,也未必会尽信。”
陈玄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冷冽:“所以,他们用了第二招,也是最简单、最有效的一招——给穷人实实在在的好处,收买人心。”
他开始细数:“其一,施粥赠药。 在流民聚集、灾荒频发之地,设立粥棚,免费发放药物。对于饥寒交迫之人,一碗热粥,一剂汤药,远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这让他们觉得,拜神教是‘神的使者’,是来拯救他们的。”
“其二,物资援助。 遇到青黄不接,或遭了灾祸,教徒若向教会求助,往往能获得少量的钱粮借贷,甚至直接赠与。虽然不多,却足以救命,这份‘雪中送炭’之恩,足以让许多走投无路之人死心塌地。”
“而最厉害,也最能捆绑人心的,是第三点,”陈玄策加重了语气,“他们介入底层民众的婚嫁与丧葬。”
他详细解释道:“袁将军可知,对于贫寒之家,操办一场像样的婚丧嫁娶有多难?可能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办得体面。拜神教此时便会伸出‘援手’,提供场地、人手、甚至部分财物,帮助教徒办理这些人生大事。”
“尤其是丧事,他们有一套独特的仪式,宣称能引导亡魂前往‘神国’永享极乐。你想想,在你最无助、最悲伤、最需要慰藉和帮助的时候,有一个组织站出来,替你操办一切,给你精神寄托,你会不会对其感恩戴德?会不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依靠?”
袁世平顺着他的描述去想,不由得背脊发凉。这确实是直击人性弱点的狠招!一次这样的恩惠,可能比平时一百碗粥都更能收买人心。
陈玄策继续剖析:“更重要的是,他们将原本分散、弱小的穷人,通过宗教组织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具有共同信仰和利益的团体。当某个教徒与本地百姓或官府发生冲突时,拜神教便会以组织的名义介入,为其撑腰。”
“个体不敢反抗的欺压,当一个团结的团体站出来时,就有了对抗的勇气和力量。这给了底层民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这一切,都需要海量的钱财支撑!施粥、赠药、借贷、操办红白事、维持组织运转、供养传教人员……这每一项都是吞金兽!一个自然形成、仅靠信众捐献的宗教,绝无可能拥有如此庞大的、持续的资金来源!”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袁世平:“那么,钱从哪里来?能够并且愿意如此不惜血本地在炎域北境,乃至冰蜀、云骧边境进行长期、大规模渗透的,其背后金主,要么是富可敌国、且怀有巨大政治野心的商人集团,要么……就是国家级别的势力!”
陈玄策条分缕析,最终将线索指向唯一合理的答案:“商人求利,如此投入,短期内看不到回报,不符合商贾本性。而周边国家,冰蜀、云骧与炎域虽有摩擦,但大规模资助宗教渗透,成本过高,且易引火烧身,并非上策。”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那就是真相——能够如此不计成本、且有强烈动机通过扰乱炎域来达成战略目的的,只有黑城墙以北,那个与我们截然不同、且对人类疆域抱有未知野心的——神族!”
袁世平只觉豁然开朗,之前许多零散的线索被这条主线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他喃喃道:“难怪……难怪拜神教传播如此迅猛,组织如此严密。不过,听国师这么一说,他们虽然包藏祸心,但对穷人施以恩惠,解决其实际困难,倒也比某些苛政虐民的官府,显得……更像那么回事。”
陈玄策闻言,却缓缓摇头,语气变得深沉:“袁将军,此言差矣。你只看到了表象。国家提供的,是阳光、雨露、土壤,是沉默而宏大的基石。 ”
“它建立军队,保卫疆土,让你们免受外敌屠戮;它修筑道路城池,便利交通商贸;它设立官府,制定律法,维持基本秩序,使民有所依,奸有所惩;它创造相对稳定的环境,让百姓得以耕作、务工,凭自身努力谋生。这些看似平常,却是文明得以存续的根基。
“但国家给予的再多,因为它是‘普惠’的,覆盖所有人,久而久之,民众便觉得理所应当,甚至因其不可避免的弊端,比如赋税、徭役而心生怨怼。”
“而宗教呢?它给的,更像是黑暗中的一束烛火,或是饥渴时的一滴甘霖。因为它加了一道‘入教’的壁垒,无形中成了一种需要争取才能获得的‘特权’。”
“他们会觉得,‘看,国家不管我们,是神、是教会救了我們!’ 却选择性忽略了,没有国家维持的秩序和安全,任何宗教的慈善都将是空中楼阁,战乱一起,所有人都将沦为草芥。”
袁世平仔细品味着这番话,只觉得其中蕴含着极深的道理,越想越觉得陈玄策的分析鞭辟入里。但仍保留着一丝怀疑:“国师所言,逻辑缜密,令人叹服。但这终究是基于现象和推理的猜测吧?拜神教究竟有没有明确指使信徒散布那些针对白牧之的谣言,我们并无确凿证据。”
陈玄策洒脱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笑容:“袁将军,这世间大多数事情,尤其是涉及人心诡谲、幕后阴谋的,哪里会有板上钉钉的‘答案’放在那里等你去找?”
“人生不是做算数,没有谁会在最后给你一个标准解。我们所能做的,无非是基于已知的信息,做出最合理的推断,然后……去验证,或者,承担相信这种推断所带来的后果。”
袁世平陷入沉思,的确,庙堂之上,军旅之中,多少决策都是在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做出的?追求绝对的确定,有时反而会错失良机。
忽然,陈玄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挑战意味的笑容:“袁将军,既然谈及验证,想不想与我打个赌?”
“打赌?”袁世平从沉思中回过神,疑惑地看向他,“赌什么?”
“就赌昨天袭击你的那十几名游骑的来历。”陈玄策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尚未处理的尸体。
袁世平不假思索:“这有何可赌?看其装束、兵器,分明是蛮族武士。”
陈玄策摇头:“我不是赌他们的族属。我是想赌,在他们身上,或许在胸口位置,会刻着一种特殊的标记——一朵白色的莲花。”
袁世平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白色的莲花?你如何得知?”
陈玄策笑得有些高深莫测:“我不知道,所以才是‘赌’。若知道了,岂非失去了赌博的乐趣?”
他这份从容自信勾起了袁世平的好奇与好胜之心,他朗声道:“好!我便与你赌这一局!赌注是什么?”
陈玄策从容说道:“若他们胸口有白莲标记,便是我赢。我也不要你金银财宝,只需你应我一事——他日若有暇,帮我品鉴一本剑法秘籍。”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袁世平一眼,补充道,“若没有,那就是你赢,我输一块牌子给你。”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袁世平。那是一块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只刻着一个古朴的“军”字,笔锋如剑,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我宗门信物,”陈玄策解释道,“持此牌,军门之地任你出入,无人会拦。而且,若他日炎域有需,或是你个人遇到难关,可凭此牌,从我军门带走一位你看得上眼的弟子相助。”
袁世平接过牌子,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半开玩笑地说道:“哦?国师这是要做人口买卖?好,那我就赌他们没有!我不信,你真能未卜先知到这种地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牵马,走向那片狼藉的战场。霍夫曼和雷诺见状,也好奇地跟了过来,连青田龙雨也勉强起身,在同伴搀扶下前来观望。